□黄劲

《勅封天后志》之“萑苻改革”

《勅封天后志》之“引舟入澳”

“湄洲胜境”之一

湄洲妈祖祖庙的梳妆楼楹联 

《林妈祖志全图宝像》中“天后梳妆”

元初《夷坚续集》中《崇福夫人神兵》载：“庙之后宫，绘画夫人梳妆之像，如鸾镜、凤钗、龙巾、象栉、床帐、衣服；金银器皿、珠玉异宝，堆积满前。皆海商所献，各有库藏收掌。”该篇记录了元代受封“崇福夫人”的妈祖庙中，后殿专祀妈祖梳妆像的陈设规制，以及海商为感恩妈祖护佑敬献大量珍宝贡品的情形。它是研究元代妈祖信俗的重要文献史料，揭示了庙宇设有专门库房收存管理贡品的史实，反映出元代海上贸易繁荣背景下，海商群体对妈祖的虔诚信仰，以及妈祖庙在管理与规制上的规模化、规范化发展。

明代，妈祖信俗在福建沿海影响深远。明天启年间，就连活跃于此的海盗也对妈祖心存敬畏。《天妃显圣录》中“妆楼谢过”中载：“自是悔罪乞宥，风且不静，愿起盖梳妆楼一座，并塑圣像以谢过，乃得风靖。遂移舟出港，备牲体、香花到湄，买置木料，装运前来建造，俯伏叩拜。”这段典故讲述了海盗李魁奇率众侵扰福建沿海，劫掠吉了寨后，又逼近妈祖故乡。当地百姓抬出妈祖神像祈求庇护，妈祖显灵托梦警告，可李魁奇置若罔闻。顷刻间狂风大作，其船队被打散，船只纷纷沉没。《勅封天后志》卷下“萑苻改革”中载：“神乃显梦于酋长曰：‘……为祸酷烈，今尚欲困吾父母之邦，若不速退，将歼尔类。’……乃得风靖。遂移舟出港，备牲醴香花，到湄俯伏，甘心改过。”故事发生在1625年至1628年间，萑苻贼寇李魁奇遭神妃惩罚后，悔罪谢过。乡亲们捧着妈祖神像严阵以待，妈祖托梦退贼，荡击船只，却又宽恕了真心悔过的流寇，尽显“慈悲”神性。有一幅版画刻录的正是李魁奇等人备办牲礼、甜酒和香花，到湄洲妈祖祖庙请罪的场景。图中人物“推前扯后”，虽未采用近大远小、近实远虚的透视手法，但人物形象与动态尺度富于变化，创作者着重刻画了人物与码头、牌坊和宫庙等古代建筑的位置关系，画面繁简得当。

《天妃显圣录》中“灯光引护舟人”与《敕封天后志》之“引舟入澳”均记载：“将军侯因于康熙二十二年正月初四早，率各镇营将领赴湄致谢，遍观庙宇，捐金调各匠估价买料，重兴梳妆楼、朝天阁，以显灵惠。”清康熙年间，靖海侯施琅将军率水师出征，在海面突遇狂风，船队于惊涛骇浪中陷入困境，幸得妈祖显灵神助。施琅因海路获妈祖护佑，以捐金重兴梳妆楼、朝天阁的方式还愿。施琅的还愿之举与姚启圣的祈愿修庙形成互补，共同印证了清代收复台湾的军事行动对妈祖信俗官方化及湄洲妈祖祖庙营建发展的推动作用，是研究妈祖文化与清代国家海洋军政互动的关键史料。

在笔者《<敕封天后志>中施琅征台图像探析》一文中，从施琅卫海战役的图像切入，探讨妈祖文化情境，提及施琅平台征战图像里的妈祖视觉营造，讲述了妈祖引船入湄洲湾避风港的故事。细观图中近景，作者着力刻画海浪汹涌与船艘帆影交错重叠的景象：船只在波峰浪谷中东倒西歪，大有随时倾覆、十不存一之态势。画面核心处，祥云缭绕船桅，妈祖手持红灯显神通，指挥神兵天将以缆绳钩链之类器物牵引船舶脱离险境。整幅版画构图饱满、线条绵密，融山水、人物、海船于一体，全景式呈现出宏伟壮观的战争场景，令人身临其境，极具视觉震撼感。妈祖形象在画幅中虽占位不大、着墨不多，却起到画龙点睛的关键作用。最终船舶顺利驶入避风港，风平浪静且人船无恙。施琅感念妈祖神力庇佑，特重兴梳妆楼与朝天阁。

清顺治、康熙年间，邵武人王侯聘曾作《天妃阁妆楼》，云：“高阁雄天际，逶迤迥出群。枕山窗贮日，临水镜生云。桥锁双峰合，流湍一石分。身闲游不倦，归路醉斜嘿。”诗咏闽北邵武（今邵武市）天妃阁之妆楼。妆楼为天妃宫附属建筑。明嘉靖《邵武府志》卷十《祀典》载：“天妃宫为‘永乐间、邵武卫官军从征西洋，舟楫颠危，赖神以济归，因立庙于此。’”《天妃显圣录》的“湄洲胜境”六幅图像中，房舍树木的错落有致与简繁有序，不仅保留了中国传统意象的笔墨神韵，也将靠近海岸的育圣祠，连体的佛堂、梳妆楼及正殿等建筑物界画之聚散穿插其中。清代《敕封天后志》之“湄洲图”，将中国传统绘画的山水皴法和云气流线融汇于版画插图之中，适当加以构造，表现出了宏伟壮观的湄洲岛场景全貌。《敕封天后志》之“湄洲庙考”中载：“将军施建梳妆楼及朝天阁、佛殿、僧房、庙宇由是壮观。”湄洲妈祖祖庙所藏《林妈祖志全图宝像》画册中，第61图《湄洲祖庙地图（向西南）》、第64图《湄地图（北向）》里，各类园林式建筑仅凭线条的勾勒穿插便使画面尽善尽美，观者可从线条的对比变化中，领略到梳妆楼景观的韵律节奏与形式美感。第56图“天后梳妆”的妈祖形象优美，三者人物表情各异，衣着、面谱不尽相同。据载，台湾彰化天后宫与台湾新竹长和宫的妈祖神像，其发饰以真发装饰，称为“梳头妈”，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庙方会为妈祖梳理发饰，有别于一般妈祖像的造型。

湄洲妈祖祖庙梳妆楼二楼楼门有竖额“梳妆楼”，上款“庚午年重建”，下款“林文豪”。楼内有匾额“慈光普照”，上款“湄洲祖庙进香纪念”，下款“岁次壬申春仙游梅头玉群书院敬赠”。二楼门前廊柱楹联“梳存文物，缅怀天上母；妆建楼台，纪念海中神”，为石刻篆书蓝字。此外，还有“金乌捧镜供晨盥；玉兔扶轮侍晚装”等联刻。湄洲妈祖祖庙梳妆楼一楼门前廊柱楹联“梳整坤仪，不愧人间圣杰；妆敦懿德，堪称天上神仙”，为石刻隶书朱字；一楼内柱楹联“梳理天妃圣绩，钦灵明丕着；妆修妈祖神宫，仰惠泽亶敷”，为石刻隶书朱字；一楼内柱楹联“梳明典故，思惟圣母安澜日；妆饰崇栖，感念慈航渡笨时”，为石刻颜体楷书朱字。《湄潮词抄》载，1987年10月陈禅心作《晴偏好过湄洲岛妈祖梳妆楼有作》，云：“湄湾潮去潮来早，秋衫更比春衫好。天难老，妆凝玉阙摛兰藻。”该词篇幅短小却意蕴凝练，以湄洲湾的海潮秋景起笔，融眼前实景、登楼心境与妈祖神明意象于一体，既写梳妆楼的仙韵，又寄对妈祖圣迹的景仰，笔调清丽庄重，将湄洲的山海之美与妈祖信俗的隽永相融，是咏妈祖梳妆楼的经典短章。

不同地域的妈祖宫庙，其梳妆楼史迹遗存风貌各异、新旧有别。泉州天后宫梳妆楼历经世事变迁，命运几经波折：1931年，泉州天后宫被晦鸣中学（今泉州七中）征用为校舍，宫后梳妆楼旧址被改建为教学用房，后殿东斋馆一带亦被改为民居。后世为保护文物、赓续文脉，相继推进修缮整治工作：1993年，泉州市文化局就梳妆楼旧址宿舍搬迁事宜专项呈报；2000年，国家文物局、福建省文化厅先后批复梳妆楼修复方案，为古建修缮与遗产保护奠定了政策依据。

各地梳妆楼遗存，皆是山海文脉与妈祖信俗的具象载体，承载着沿海民众千年以来的美好祈愿与人文温度。楼台历尽沧桑，传说代代流传，既留存着温柔悠远的民间记忆，更延续着济世向善的妈祖精神，在岁月长河中静静伫立，成为妈祖文化里弥足珍贵、隽永绵长的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