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张燮，字绍和，号汰沃，自称海滨逸史、石户农、霏云主人，龙溪锦江（今漳州龙海市石码镇）人。他曾作《宋比玉琴铭》：“绎阳滤枝，龙门遗质。弦调徽清，器和响逸。山峨水洋，鸟舞鱼出。轻风引松，时逢钟律。”此铭题于琴身，四字成句，骈俪工整，文辞典雅，堪称琴铭之典范。这不仅是张燮对宋珏藏琴、爱琴之情的盛赞，更是闽地同乡文人之间相知相惜的见证。铭文从琴材之珍、音韵之美、意境之远层层铺展，借琴声勾勒出壮阔自然之境，映照琴主宋珏的才情与襟怀。以琴喻人，暗颂其文人雅趣与清雅品格，意蕴深远。

程嘉燧，字孟阳，号耦耕、松圆等，祖籍徽州府歙县，后寓居南直隶苏州府嘉定（今属上海）。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秋，程嘉燧在嘉定知县陈一元府席上，见到莆田书画家宋珏，两人相见甚欢，宋珏离开嘉定时，程嘉燧陪送至昆山，临别之际，漫作《送莆田宋比玉歌》送行。宋珏取稽叔夜琴赋语，赠以“遇琴馆”三个篆字，并许允作《遇琴馆图》，见寄程嘉燧，陪同宋珏往游者有翁吾鼎、陈彦质等人。程嘉燧的《送莆田宋比玉歌比玉在建州符山寺客坐，见余荔枝酒歌，遥作歌见寄，竟不达。经七年矣，适来过陈令，因相兄欢甚。比玉固多才艺，余犹爱其宏达萧远，追送昆山张氏山阁，临别漫为此歌，君许作遇琴馆图见寄。同游翁君吾鼎，名铉，亦高士也。》云：“古人片言感知己，世上游扬徒为尔？市肆藏名三十年，客坐神交几千里。词赋小道不足论，青眼逢君翻可耻。别有平生廓落心，肝瞻凭君许终始。人言作客不称意，君更嚣然殊自喜。汪陂落落浩无际，澄潭历历深见底。吾家四壁生蓬蒿，纸窗竹屋寒萧骚。兴中就我贳浊醪，月下往往来吾曹。共夸溟涨与笔力，况复愔愔欢琴德。酒酣瞪目呼墨汁，轻纨大障淋漓湿。蛟龙倔强怒欲飞，曳练崩云看不及。莫言文章老更成，少时落笔人尽惊。辍毫焚砚岂吾意，贵欲同轮万古情。苍莽烟郊见百里，送君醉卧寒山城。意长别促不易写，罢琴夜静松风声。别后音书余懒作，烦画幼舆置丘壑。若见王郎好寄书，慰余心迹双寂寞。时翁吾鼎、陈彦质俱同发。”这是程嘉燧写给宋珏的长篇送别歌，全诗写七年神交、一朝相逢、酣饮雅聚、醉中送别、盼画盼书，把宋珏的才情、胸襟，以及二人“千里神交、肝胆相照”的知己情写得淋漓尽致，也是研究宋珏与江南文人深交的核心史料。又如，程嘉燧《遇琴卷十》载：“送莆田宋比玉歌。阅此知君豪士，非石隐也。笔力矫矫，有声有情。”此后，程嘉燧亦作《寄怀宋比玉兼讯翁陈二子四首》。

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冬，宋珏至嘉定，再访知己之交于垫巾楼中，适值下雪，宋珏对雪鼓琴，程嘉燧为之作画赋诗，后相偕过娄江。程嘉燧《垫巾楼中宋比玉对雪鼓琴余戏作图便面漫题时过娄江因订后期》，言：“闽客不见雪，流霰在鸣琴。兹晨何飘瞥，快作崩山音。七弦正凝结，万象回幽阴。南思九仙远，北望三湘深。江水萦后期，春气动前林。毋令招隐曲，荒涂空古今。”宋珏平生少见雪，在娄江垫巾楼冒雪弹琴时，程嘉燧当场作画、题诗相送，整篇清峻深情，既写雪、写琴、写知音，又写乡思、写约定、写隐逸同心，属典型的明末异地文人知音雅集诗。

钱谦益曾作《宋比玉过访虞山将别，以六绝句为赠》六首，“其五”载：“疁水休为长铗歌，州民地主迟君多。南翔便是西州路，匣砚囊琴忍再过。”这首七言绝句用“长铗歌”“西州路”等典故，既安慰宋珏不必有怀才不遇之叹，又借李流芳南翔故居之典抒发悼亡之情，最后以“匣砚囊琴”的文人意象收束，将送别时的复杂心绪与文人相惜的情谊写得深沉动人，是钱谦益与宋珏晚年相交的真挚写照。钱谦益亦作《比玉将行，次前韵留别再和六首》，“其五”载：“手自鸣琴客善歌，淋漓发墨酒边多。琼花珠月如相待，便似当年老铁过。”此诗专写钱谦益与宋珏的琴歌酒墨之会集，以虞山江南的美好景致喻“相候之意”，更以古文人雅聚的典故赞此番相伴的意趣，通篇明快清丽，满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与盼友重访的热切，是明末江南文人相交的鲜活写照，也见钱谦益对宋珏这位莆阳知己的由衷珍视。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江苏常熟人。这两首诗均记载了明崇祯二年（1629）重阳节后，宋珏赴江苏常熟拜访钱谦益的交游往事，是二人虞山雅会的核心史料。诗中不仅展现了江南文坛领袖与莆阳书画家跨越地域的文人相惜，更以宋珏修撰《酒志》、珍藏宋砚、妾室小鸾等细节，为研究晚明江南与莆阳的文化交融、文人雅集风尚，留下了鲜活的文本佐证。明崇祯三年（1630）四月，五十五岁的宋珏携琴书至拂水，适偕钱受之属末作八分书“耦耕堂”，自为之记。

晚明“嘉定四先生”之一娄坚，字子柔，上海嘉定人。其终身淡于仕进，潜心诗文、书法。明崇祯四年(1631)，闰十一月，娄坚卒。娄坚作《次韵比玉戏赠长蘅》，曰：“首楞说修禅，淫心最先断。要当摄其身，次第入空观。一根未销亡，六道互回换。业识胸皮毛，倒见分老嫩。人生贵闻法，曾是资戏论。佛口心波旬，对境鲜不乱。所以达道人，谓身为大患。毋曰雅俗间，吾且痴点半。不闻喻蒸砂，妄意欲成饭。诚知根器然，毋令习染惯。槛猨纵入林，终不还就绊。凡夫闻此言，惊顾若河汉。智者契其旨，大觉空梦幻。李非瑱用规，宋乃璧为散。云何色物间，一讽疑百劝。未若指狂心，使于静中看。凝水及层澜，不离水性判。若非病腹人，应不嗜土炭。但放广额刀，何用发誓愿。”这首“戏赠”的唱和佳作，表明了宋珏与“嘉定四先生”之娄坚、李流芳相交默契，三人身处乱世，淡于仕进，以禅理修心，寻求内心的清净与自在。

娄坚《雪中比玉同诸人携琴枉过即事》：“江春欲动雪光中，香暖琴清坐晚风。颭作梅花争着树，装成玉叶几多叢。一瓢醇酽娱嘉客，三弄徘徊立小童。何必高楼舒远瞩，自怜环堵意能同。”本诗以江南冬末的雪景为底色，依次铺展雪中春萌的外景、琴酒香暖的内境、雪映草木的清景、琴酒相娱的雅聚细节，将晚明文人冒雪携琴相访、琴酒相伴的雅聚、触景及抒怀，与知己间超越外物的精神共鸣表达得淋漓尽致，更具烟火气与画面感，是娄坚与宋珏相交的珍贵真实生活写照。

娄坚《寄宋比玉》：“遥忆琴樽暇，争传笔扎工。七弦含古澹，五字写奇穷。饱吃丹房茘，闲扪碧藓桐。赏心虽自异，托兴傥能同。”此五言诗是子柔对宋珏归居莆田后的闲居雅态、艺术才情和乡居日常的想象，末句落脚于知己间超越空间的精神共鸣，文字清淡隽永，贴合晚明江南文人的清雅诗风。诗中嵌入莆田地域丹荔特色与宋珏的琴、桐、笔札等，可见二人相知之深，是典型的文人知己寄怀之作。

娄坚《寄宋比玉》：“相逢意气若平生，博涉多优四座倾。吾老自应耽小技，君才端合取荣名。梁间月落频回梦，江上风高好寄声。迟尔北征迂短棹，琴樽聊豁此时情。”这首七言律诗以“寄友”为题，从初遇时的相得之谊写起，继而赞许友人游历中的志趣与风采，再转笔抒发别后的深切思念，最终落脚于盼望友人北行时迂道相见的热切心愿。通篇情真意切，文辞清雅，既可见文人知己间的惺惺相惜，也暗藏晚明文人雅聚唱和的闲趣。情感层层递进，无刻意雕琢之态，却于平淡中见深情，余韵悠长。

本文以张燮“赞琴即赞人”的核心笔法为切入点，梳理晚明古琴审美与琴铭创作的珍贵文献，结合程嘉燧、娄坚、钱谦益等人赠予宋珏的唱和诗作，勾勒出宋珏在江南、闽地文人群体交游中，以琴会友、鼓琴自适的鲜活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