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沈丽琼

莆田东汾五帝祖庙所藏清代《五帝御寇图》,绢本设色,通高1.3米,系闽东南沿海民间水陆画之珍品。1999年12月24日,经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文物鉴定小组评定为三级文物。此画以工笔兼写意技法,全景式再现清初莆田东汾村土寨攻防、民众抗御海寇的场景,将真实的烽火岁月与乡土守护的信仰叙事融为一体。它不仅是一方百姓的集体记忆载体,更是研究闽台五帝信仰、送王船民俗与明清沿海海防史不可多得的图像实证。
画卷采用“由下至上、虚实相生”的叙事结构,以古画特有的散点透视,完整铺展战事全景。画师有意不绘海面寇船主力,仅通过城墙上兵丁朝向及乡勇弓箭手向海面放箭的姿态,暗示敌主力仍游弋于画外——这种构图本身即是对“众志成城退敌”主题的强化:画面焦点始终落在守御方之上,凸显“官民合力”的核心叙事。
寨墙以青砖垒砌,城门紧闭,箭垛森严。城堞之上,兵丁持械戒备,箭矢如雨,直指海上寇船。尤为关键的是,城墙上方绘制的凤船并非简单的装饰符号——它是画师对“后勤补给”的艺术化表达,象征着后方持续为守军运送箭矢、军械,使守军得以持续向海面贼船放箭拒敌。这一细节将“支援”落实为具体的战术补充,而非抽象庇佑,更与画中王船形成“水陆协同”的防御体系。
寨门前,穿“勇”字号衣的乡勇与赤膊民众疾步奔赴防线:乡勇持盾挥刀,民众高举三叉戟,呈现“全民皆兵”的驰援姿态。画中冲锋在前、身披彩甲的兵将,是守卫乡土的核心力量。他们头戴战盔,与持黄色龙旗的统领、王船上的兵丁遥相呼应,与寨门的乡勇、民众并肩冲锋,形成“官民”一体的守御攻势,是“上下同心、护境退敌”叙事的关键组成部分。
画中可见身着官服、头戴暖帽(清代冬季官帽)的地方文武官员亲临督战,与乡勇、民众并肩而立。这一场景实证了清初闽海基层防御的多元协同机制:官方海防力量(官员督战)、民间武装(乡勇)在战事中形成有机整体,而非简单的艺术夸张。这种“官民共防”的模式,正是清初海禁背景下沿海村落的真实生存状态。
画面右下角的王船船体形制古朴,舷侧饰红黑相间纹样,船头绘“日月眼”纹饰,桅杆高悬飞虎旗与凤旗,船上一面醒目的令旗,象征着“集结乡勇出海作战”的军令,寓意着官兵亲命船只靠岸接应乡勇,登船出海,主动出击、海上歼敌。船中船夫正准备扬帆启航,奉令出海靖寇、护境安澜。其与城头守御力量形成“水陆协同、共护村寨”的完整防御体系,亦是闽台送王船习俗中船只与凤船最完整的图像记录之一,比现存文献记载早近百年。
此画的核心价值在于,它以图像形式完成了“历史事件的文化编码”。画中将领端坐山巅,属官列侍,与城墙上冲锋的民众、运送补给的凤船、高悬令旗与整装待发的王船、持龙旗助阵的兵将、冲锋陷阵的彩甲兵丁形成完整的叙事链条。这种叙事并非随意的神话附会,而是沿海社会在海患频发、官方海防力量不足的客观条件下,通过信仰整合社会资源的理性选择。将官兵、乡勇、民众的合力抗敌赋予“众志成城”的精神意涵,有效降低了动员成本、增强了战斗意志,并使乡土守护的信仰与东汾村的历史命运深度绑定——这正是“集体记忆”形成的典型机制。
画作精准还原了清初闽海村落的海防生态:土寨为核心工事,寨墙、弓箭、乡勇为第一道防线;地方官员亲临督战,体现官方海防体系的基层渗透;信仰元素的介入,则反映了民间在官方力量不足时的自我武装与精神动员机制。从军事战术看,“水陆协同”作战模式——陆上依托寨墙固守,海上以船只奉令接战,乡勇登船出海,形成“陆上固守、海上出击”的立体攻防——与清初闽海抗寇的实战策略高度吻合。这一图像证据为研究清初海防战术的民间形态提供了微观而确凿的案例,也为莆田沿海土寨遗址的考古研究提供了图像佐证。
画中王船的形制、纹饰、旗帜体系与闽台现存送王船民俗高度一致,且其“军民出征”的核心内涵在画中得到了清晰呈现(令旗、列队兵丁、扬帆待发)。更为重要的是,此画将送王船置于真实的抗寇战事背景中,揭示了该民俗最初的实用功能——并非单纯的禳灾仪式,而是曾作为“民间海防力量”参与实际防御的文化实践。这一发现为梳理闽台送王船从“军事辅助”到“仪式展演”的演变脉络提供了关键依据,也印证了乡土守护信仰与送王船在闽台沿海的共生关系。
此画所绘战事对应清初海寇黄魁围攻东汾土寨之役。村民聚于五帝祖庙誓师,危急关头上下一心,后方持续补给、前方奋勇反击,最终击退海寇。此后,东汾村形成端午烧化龙舟的固定习俗,以纪念抗寇胜利、祈愿海上平安——这一习俗与闽台送王船民俗同源共流,至今仍在东汾五帝祖庙的祭祀活动中延续。
《五帝御寇图》不仅是一件精美的民间水陆画,更是融合历史事件、乡土信仰、军事战术与民俗仪式的复合型文物。它所展现的“官民协同抗敌”模式,是沿海百姓在海患威胁下的生存智慧与精神寄托的结晶,至今仍在送王船等活态民俗中延续,成为闽台文化圈不可断裂的历史记忆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