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勅封天后志》“显应记”之一

《勅封天后志》“显应记”之二

清嘉庆年间，广东广宁人张均任兴化府莆田县知县。他曾遭遇海难，危急中妈祖显圣，出手相救。张均感念神恩，遂以官员身份记录并传播妈祖神迹，成为妈祖信俗在官方与士大夫层面的重要推动者。

张均《显应记二则》中载：“国朝乾隆丙午，台湾林爽文作乱，均奉委随福公相东渡，生擒林逆。丁未五月，凯旋内渡。舟行四日，时将晚，已望见大旦门矣。舟子曰：‘日将夕，未可入口。请寄碇，明早再进。’公相云：‘已望见厦门，尚欲在海中漂荡一夜那？’下令进口。其时已近黄昏，清风徐来，舟乃旁行。顷刻，晦暗不知所向，舟人大恐，乃下二碇，舟竟不停，举船皆惶惧。正在危急间，舟子忽喜曰：‘前有火光，妈祖来也。’众前望，隐约之间，如有人坐小舟中，以火刀击石，碎火四出。舟子曰：‘速转舵向火行。’一瞬息而舟已进口矣。自古渡台，未有夜进大旦门者。盖门边多石，夜行难以趋避故耳。公相大悦，即时登岸。次晨赴天后宫进香，许愿在京师盖妈祖庙云。”这段记载讲述了妈祖显灵、昏夜引航的神迹：1786年林爽文起义爆发，次年朝廷大将军福康安率军赴台平定叛乱并生擒林爽文，大军凯旋途中于海上遇险，幸得妈祖神助得以脱险。今厦门港入口处的大担门，水道狭窄、暗礁密布，自古便有夜航禁令，严禁夜行。若贸然夜航，极易迷失航向、难以锚泊，触礁沉没之险迫在眉睫。《勅封天后志》版画中便绘有妈祖显圣神迹：妈祖化作一叶小舟，以火刀击石为灯，右手举火光指引航向，使船队瞬息间安然入港，完成了这场本不可能实现的夜航。这则典型的妈祖灵应事迹，以朝廷平叛大军的真实经历为佐证，彰显妈祖护航救险、化险为夷的神异功德，进一步巩固了闽台两岸对“海神妈祖”的信仰权威。

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张均奉命率领水师出海缉捕海盗，途中突遇狂风巨浪，情势危急。张均与属下船员当即向船上供奉的妈祖神像虔诚祈愿，祈求庇佑。不久风浪渐平，众人得以化险为夷，还一举擒获海贼五十余人。张均《显应记二则》又载：“国朝乾隆丁未冬，福公相总督闽浙，因海贼林明灼率匪船十余艘在浙、闽洋面行劫，商旅患之，公相饬两省舟师围捕，知舟师未肯出力，特派均与守备郑玉楷二人率兵五百，驾商船十艘，出洋督缉，兼令查舟师之动惰而密报焉。均与守备郑玉楷同日出洋，首先拿获大盗陈开开一名解省，公相大悦，批禀奖励。均等在海上搜捕，一日下午，舟人曰：‘天太暖，恐夜间有风，现已望见斗米，应收澳。’正言间，忽大雾弥漫，四望不见，不能收澳。时已将暮，转开出外洋，以定南针向东行二寸香，又向西行，如此往返，舟如颠簸。夜深，风愈大。时约三更，舟子在天后座前烧香，大惊曰：‘妈祖去矣！’顷刻，香火延烧座前红彩，举船皆大惊。而风浪更巨。忽报篷下水矣；又报桅损矣；又闻大响一声，舟子哭曰：‘舵出门矣！’船全赖舵，而舵又赖肚带以系之，今肚带断而舵出门，船不能主，听死而已。其时兵丁中有名番仔者，能下水。舟子曰：‘如伊下水，能将肚带接好，亦万死之一生也。’因唤番仔，告以故，并厚赏之。番仔曰：‘此时要钱何用？同一死也，不过要我先死。我愿先死，诸人苟能不死，善视我妻子可也。’遂慨然脱衣下水去。约有一更次，忽闻舵工曰：‘舵上有人声，岂番仔来耶？’乃放索系其上船。番仔怒曰：‘我为汝一船百余人性命下水，汝等乃不我接应耶！’众唯唯！逊谢之。舵工即令人收船头小轮。良久，又大响一声，众惊以为船破。舟人曰：‘其声似舵归门，非破也。’乃执火焚香，大喜曰：‘妈祖来矣！’均问：‘汝何以知之？’曰：‘来！试视之！’均匍匐而往，见神像满面汗珠流下。均惊骇伏地。其时风浪尚大，舟子曰：‘妈祖来，且毋恐！’乃以二钱在神前卜曰：‘向东去，神当助我。’乃令舵工转舵向东，水声盈耳，语不闻声。约一时许，天将明，舟人上桅顶遥望曰：‘已见罗湖澳，可速行。’不多时，舟忽屹然不动。方惊讶间，舟子笑曰：‘已进口，在沙上搁浅矣！’均乃出舱登岸。其余九船，亦相继而至，众相庆焉。遍看船上，无一物不损，而船竟无恙。即时登岸，觅船匠，修整器具，仍与郑守戎分船出洋。抵白犬，贼船望见，斩碇而逃，我船尾追，至磁澳，贼船冲礁登山，我兵分头往捕，获贼五十余名，即回五虎门，而公相已先五日赴粤，督兵安南矣。此一役也，遇雾之夜，圣像汗流，神佑彰彰，均亲自所见，是以终身敬奉弗敢懈云。”这篇文献记述了福康安平定台湾林爽文之乱后，接任闽浙总督，在闽浙沿海一带仰赖妈祖神助剿灭林明灼等海盗武装的事迹。文中对妈祖神迹的描写尤为核心：先叙“妈祖离去”之兆——神前香火无故自燃、神龛红绸莫名被焚，随即船只失控，帆破桅折、船舵断裂落水，种种异象象征神明暂离，劫难将至；后写“妈祖归来”之象——断裂的船舵竟奇迹般复位，妈祖神像满面汗珠。这一细节堪称全文最具震撼力与文献价值之处，将神明描绘得如同亲临险境，真切动人。

激战中，士兵番仔毅然舍身跃入海中抢修船舵，他不求任何赏赐，唯愿家人妻儿能得到妥善照料。这一忠义悲壮之举，更从侧面烘托出海况之险恶、险情之危急。

《勅封天后志》中，时任莆田县知县的张均以亲历者口吻，在船舶上图绘并铺叙了船队从遇险陷入绝境，到神明显圣、舵归船安，最终顺利剿贼的全过程。他着重申明“神像流汗”乃亲眼所见，以此印证妈祖灵应真实不虚，也道出了自己终身虔诚信奉妈祖的缘由。

1810年，张均押送军饷前往京城，路过当时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枢纽清江浦（今江苏淮安一带），恭敬地到天后宫上香。据《显应记二则》的附录或重刻《勅封天后志》的跋语记载：“嘉庆庚午春，均转饷入都，舟过清江，敬诣天后宫拈香，本庙道士问天后出身及家乡事迹。均讶曰：‘本庙奉敕建立，于今多年，何志书竟未之见耶？’道士曰：‘岂但道士未见，即往来大人先生偶然言及，亦下问于道士，而道士茫无以对。’均即于神前焚香，心许愿归去刷印志书一百部，寄奉庙中，嘱道士分送往来士大夫披览，俾得知神灵普济，且广见闻也。福建兴化府莆田县知县候选同知军功世袭恩骑尉广宁张均谨识。”当张均得知庙里居然连一本介绍妈祖生平的书都没有，甚至连道士都答不出妈祖的来历，心中颇为感慨。作为妈祖故乡的父母官，又屡次亲受妈祖庇佑，他当即在神前发愿，出资刊印《勅封天后志》并寄送庙中，用以普及妈祖事迹、弘扬神灵功德，扩大妈祖信俗的影响。

“妈祖救张均”这则灵应故事，以地方官员亲身涉险、蒙神庇佑的真实经历为核心，既有力印证了妈祖护航济险的海上神威，也进一步推动了官方对妈祖信俗的尊崇与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