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祖厚

唐·黄滔诗句：“匹马有期归辇毂，故山无计恋桑麻。”“麻”字作麻类植物（如黄麻、苎麻）名，文读音ma2，莫霞切，白话读mua2。上古音明母（m）、歌部（上古主元音[a]）。因为反切上字“莫”在莆仙方言读bɔ7，“霞、蝦（虾）”文读音ha2，白话音hɔ2（音如“禾”），所以“莫霞切”有白话音ba2、bɔ2，如：麻（ba2）辣烫；麻风，二字白话连读音bɔ2 ang1。

“麻（ma2）脸”莆仙白话音“粗（cou1）面”。莆仙俗语“横木（co2）锯直板”，谓蛮不讲理。东汉·班固《白虎通·五行》：“木之为言触（cüe6；ca7）也。阳气动跃，触地而出也。”“触”字上古音昌母、屋部，中古烛韵，韵母古音本似[ɔ]。班固以“触”声训“木”，说明声母m和c、ch有时会相通，如詹伯惠《汉语方言及方言调查》（p112）说海南闽语“‘木’训读为‘柴’”。方言多变音，北方方言“麻麻雨mā mɑ yǔ”，毛毛（莆仙白话音mung1啊mung1、mu1啊mu1、bu1啊bu1）雨、蒙蒙细雨之意。“天刚麻麻亮mā mɑ（莆仙白话音pu1 pu3）liàng”，天刚蒙蒙亮之意。又，用牛皮蒙（莆仙白读音ma1）鼓。可知蒙、麻音义相通。

《晋书·惠帝纪》说西晋第二个皇帝司马衷（晋惠帝）在位时，天下发生饥荒，百姓饿死，官员上报灾情。晋惠帝听后不解地问：“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糜mí、méi，《广韵》靡为切，古音读mui2、muei2；《集韵》忙皮切，文读音mi2，白读mui2、muei2（“皮”字文读pi2，白读puei2）；《说文解字》：“糜，从米、麻声。”麻声，则可读ma2。所以“肉糜”莆仙白话音“肉ma2”“肉muei2”。《礼记·问丧》：“（亲丧，孝子）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生火做饭），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唐·孔颖达疏：“糜厚（kuo3，浓稠）而粥薄（稀薄，滒，水汁多）。”东汉·刘熙《释名·释饮食》：“糜，煮米使糜烂也。”所以，“糜”还可以作形容词，烂的、腐烂的，如：生活糜烂；作动词，使糜烂、粉碎，如曹植诗句：“思一效筋力，糜躯以报国。”

靡mí；mǐ；má。《康熙字典·靡》收录的反切注音有：文彼切、忙皮切、莫加切、眉波切、縻诐切、武义切。每一个反切又有其白读变音。

靡，文彼切、文被切、母被切、母彼切，并音骳。《说文解字》：“靡，披靡（pī mǐ）也，从非、麻声。”“靡”字古音麻má，因此，“披靡”古音可读似pi1 ma2，二字合音pia2，莆仙白话音pia2表示“倾斜”之意，可知《说文解字》义训的同时又是声训。《左传·庄公十年》：“望其旗靡。”晋代文学家潘岳的《闲居赋》说：“训若风行，应如草靡（pia2）。”教化似劲风吹过，百姓如小草顺风倒伏般顺从。“靡”字“母被切、母彼切”，文读音mi3；莆仙音bi3。莆仙白话里mi3有“细小”义，bi3有“美”义，古汉语里“靡”也有此二义。西汉·扬雄《方言》卷二：“东齐言布帛之细者曰绫，秦、晋曰靡。”晋·郭璞注：“靡，细好（又细又美）也。”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靡曼美色于后。”唐·司马贞注：“张揖曰：‘靡，细也。’”宋·苏轼《六国论》：“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靡（美也）衣玉食，以馆（安置）于上者，不可胜数。”

但是，“美”的文读音bi3，在莆仙白话里只用于人名，白话通常不用bi3音表示“细好”之义。“穈”（一种谷类作物）字普通话有两个读音：méi2；mén。可知从麻得声的字韵尾也可以是鼻音。莆仙白话里min2（音民、绵）有“细好”之意，可以表示布帛、皮肤、食物的“细好”，当是“靡”音“忙皮切”的文读音mi2，经阴阳对转，韵尾加上鼻音n变为min2。还可以音转为min1、bin1，是“边”之意。《楚辞·招魂》：“靡颜腻理。”东汉·王逸注：“靡，緻（致）也。”《汉语大词典》：“江靡jiāng mí，江边（莆仙方言音gang1 bin1、连读gang1 min1）。”司马相如《上林赋》：“明月珠子，的皪（dì lì，鲜明显著）江靡。”东汉·应劭曰：“靡，边也。”《说文解字》：“湄，水草交为湄。”《释名》：“湄，眉也，临水如眉也。”《国语辞典》释“湄”为“水边”。《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南朝梁·吴均诗句：“振棹出江湄，依依望九疑（山名）。”湄，旻悲切，音眉mi2，莆仙方言读为bi2。

“靡”字韵母歌部开口三等，歌部上古主元音是a，开口三等介音是ǐ，所以郭锡良《汉字古音表稿》拟其上古音为[mǐa3]。“靡”字莆仙白读音pia2（倾斜），就是从mia3音转而来的。《庄子·人间世》：“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这是孔子对叶公子高出使齐国前的告诫。相靡，即互相向对方倾斜，所以《汉语大字典》有“亲顺；顺服；随（随顺）”的义项。凡是交往，与近处的人/国，必以诚信相互和顺亲近；与远方的人/国，必以忠实的言语表达忠诚。相靡，莆仙白话连读音suo1 mia3，互相亲近之意。莆仙有白话俗语：“相帮（bia3、mia3）掐（kan4）肩脊。”谓互相帮助或互相吹捧。相靡与相帮音义相近。

靡，忙皮切，音麋mi2；莆仙文读音眉bi2。“皮”字白读音puei2，所以“忙皮切”莆仙白读音muei2，此音有“糜（浓稠的粥）”音“糜”义，所以“靡”在上古通“糜”，作吃的“糜”与“糜烂”义。糜烂，古又作“靡烂”。“靡”字之糜烂义又延伸作粉碎、破损、浪费、腐败等义。

靡，眉波切，音摩mɔ2；莆仙白读音bua2。通“摩”“磨”。声母b、p、m同为双唇音，相通互转，所以bua2又可音转为pua4。《墨子·亲士》：“有五刀，此其错（锉刀）。错者必先靡（bua2，磨也）。”《墨子·节葬下》：“此为辍民之事，靡（pua4，与“破”白读同音。耗费、浪费）民之财，不可胜计也。”辍民之事指厚葬、守丧三年，停止农耕、纺织等劳作生产之事。靡财，现当代用“破财”。扬雄《方言》卷十三：“靡，灭也。”《荀子·大略》：“利夫秋豪，害靡国家。”利益如秋天兽毛那样微小，祸害却是灭了国家。靡，破灭也。

“莫波切”有白读音buo2，与莆仙方言的“无”“不（bo6、buo2）”同音，在上古汉语里有“无”“不”的义项。《诗经·邶风·泉水》：“有怀于卫，靡（buo2）日不思。”东汉·郑玄笺：“靡，无也。”怀念故乡卫国，无日不在思念。《诗经·秦风·晨风》：“未见君子，忧心靡（不）乐。”

靡，莫加切，音麻ma2。麻，白读音mua2。所以“靡”字有一白读音mua5，与“漫、蔓”白读同音，蔓延之意。声母m容易脱落，如“莽莽（mǎng mǎng，草木茂盛貌）”白话连读音似ang3 ang5，所以mua5又白读为ua5/wa5，音如“画”，也是“蔓延”之意。屈原《楚辞·天问》：“靡蓱九衢，枲华安居？”蔓延的浮萍布满四通八达的水道，麻花开在哪里？高亨《楚辞选》注“靡蓱生花和麻花相像，所以叫‘麻蓱’”，音转成“靡蓱”。靡蓱，神话中指“九岔怪萍”；枲，大麻的雄株，神话中指“奇异大麻”。浮萍与大麻的花相似，故而将此二者放在一起发问。

糜，《广韵》靡为切，音如mui2、muei2。靡、糜同音，所以“靡”也可读mui2、muei2，声母m脱落，则读成ui2、wei2，与“为”同音。所以上古汉语里“靡”有“为”的义项。《汉语大字典》：“靡，行为。”引《广雅·释诂三》：“靡，为也。”扬雄《法言·渊骞》：“离也，火妻灰子，以求反于庆忌，实蛛蝥之靡也。”清·俞樾平议：“蛛蝥之靡，即蛛蝥之为。”此外，“靡”字还有“縻诐（bì）切，音媚”、武义（義）切等读音，篇幅所限，不详细展开了。

《汉语大词典》靡靡，收录了10个义项。如《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走路mi2 mi2（迟缓也），心中摇摇（hiao2啊hiao2）不安也。莆仙白话常常说：“这稚子吃糜靡靡（吃饭很慢）。”

文读往往一字一音，麻、糜、靡则不止一音；白话音则声母、韵母皆可变，音随义转，义随音变，读音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