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清代著名文学家袁枚，字子才，号简斋，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乾隆四年（1739）中进士，历任溧水、沭阳、江宁等地方知县。后辞官归隐，定居南京小仓山随园，优游林泉，著述自娱，历时近半个世纪。著有《小仓山房诗集》《文集》等。

清代《子不语》卷二十四曾改名《新齐谐》付梓，其中袁枚《天妃神》曰：“乾隆丁巳，翰林周煌奉命册立琉球国王。行至海中，飓风起，飘至黑套中，水色正黑，日月晦冥。相传入黑洋从无生还者，舟子主人正共悲泣，忽见水面红灯万点，舟人狂喜，俯伏于舱呼曰：‘生矣！娘娘至矣！’果有高髻而金环者，甚美丽，指挥空中。随即风住，似有人曳舟而行，声隆隆然。俄顷，遂出黑洋。周归后，奏请建天妃神庙。天子嘉其效顺之灵，遂允所请。事见乾隆二十二年邸报。”

人们塑造的天妃形象，被赋予了主管航海之职，成为了“上帝有命司沧溟，驱役百怪降魔精，囊括风雨雷电霆，时其发泄执其衡”的神明。在其佑护下，航海者得以“洪涛巨浪帖不惊，凌空若履平地行；雕题卉服皆天氓，梯航万国悉来庭”。为此，妈祖被赋予除寇平患、助人济困、护国庇民等神能。航海者对其虔诚膜拜，寻求精神慰藉，以慰航海冒险之艰。

 清代《续子不语》卷一“天后”云：“林远峰曰：‘天后圣母，余二十八世祖姑母也，未字而化，灵显最著。海洋舟中，必虔奉之，遇风涛不测，呼之立应。有甲马三，一画冕旒秉圭，一画常服，一画披发跣足仗剑而立。每遇危急，焚冕旒者辄应，焚常服者则无不应，若焚至披发仗剑之幅而犹不应，则舟不可救矣。或风浪晦冥，莫知所向，虔祷呼之，辄有红灯隐现水上。随灯而行，无不获济。或见后立云际挥剑分风，风分南北。船中神座前必设一棍，每见群龙浮海上，则风涛将作，焚字纸羊毛等物，不能下，便令舟中称棍师者焚香请棍，向水面舞一周，龙辄戢尾而下，无敢违者。若炉中香灰无故自起，若线向空而散，则船必不保。余族人之父某，言其幼时逢漳郡官兵征台湾，致祭教场中，某随父往视，见后端坐纛上，貌丰而身甚短。急呼父视之，已不见。’”

林远峰所属的林氏族群，极可能是宋代林蕴后裔迁居福州的一支，其船上流传的妈祖崇拜习俗（如“甲马三幅”“棍师舞棍”等）在现存文献中未见记载。这些习俗不仅凸显了地域特色与文化独特性，也反映了历代妈祖故事编创与人们的社会生活有着广泛联系，为研究清代妈祖信俗提供了珍贵资料。

妈祖的形象特征（如具体描述、神格定位、外貌特征、神能体现、救难方式、灵验事迹）以及其与民间生活的联系（如亲民形象、日常崇拜和社会影响），共同揭示了妈祖从人到神的神格提升与形象演变历程。例如，古代妈祖神像的造型一般为坐式，其面目端庄、慈祥，双手捧着圭板；装束上，头戴冕旒，身着龙凤袍。自清代开始，随着妈祖神格与地位的不断提升，其形象日益高大庄严。这一演变不仅要求视觉呈现上形神兼备，契合其身份、功能与神圣性，更需汲取生活本源，融入时代审美特质，塑造出兼具艺术感染力与时代精神的图像。唯有如此，方能唤起民众深刻的审美共鸣，使妈祖形象深入人心。事实上，烙印于民众心灵的妈祖美学特质，正是其济世救人的人文光辉——对妈祖的祝祷，本质上是激发民众直面困境的勇气，这亦是妈祖信俗历经千年而不衰的深层心理根基。作为清代妈祖信俗的重要文献记录，该文印证了妈祖形象与民间生活的深度融合。尤其以社会生活为背景，其“顺乎民心的亲和力”具体体现为对家族伦理的维系、航海安全的庇佑及军事行动的护持，全面关照民众的现实需求与精神寄托。这一特质为研究民间的“人神互动模式”及妈祖文化的时代演变提供了关键依据，彰显了妈祖信俗在民间社会中的持久生命力与文化价值。

另外，清代《续子不语》卷九中“天后绣女”载：“清河县有汪姓、刘姓、周姓三女，性俱明慧，貌亦清丽相似。汪适王氏，刘适周氏，即固女兄，皆业儒；阎适王家营某氏，家颇饶。乾隆五十一年，周女病重，谓其夫曰：‘我与同县汪女及嫂氏皆河口天后宫绣女，因事谪降，今期满当还，彼二人亦将同往矣。’其夫访诸两家，汪与刘果亦病笃。未几阎死，汪亦死。阎母闻其女死，而媳亦垂毙，惧甚，急诣天后前泣檮曰：‘妾女已死，仅一媳，倘死，妾何以生？祈稍留以终妾身。’既而刘病果瘥。年余，刘忽有身，将产夜，梦天后曰：‘因汝姑老，暂留麈世，岂容生子耶？’以手扪之，早起，腹平如常人。先是，刘女自童时及适阁后，每月必有一二日键户，终夜不容一人见。有窃听者，如数人言笑，达旦乃已。家人固诘之，终不言，至是始知。今尚存。代州冯松涛寄居清河，目睹之事。”

这则故事史料体现了妈祖信俗在民间的影响，以及当时聪慧清丽的清河县汪姓、刘姓、阎姓三人对妈祖灵异之事的信奉与传播。故事足以证明，历代妈祖故事的编创与人们的社会生活紧密相连，妈祖形象以其顺乎民心的亲和力而在不同时期产生广泛影响。《续子不语》中的妈祖形象，兼具民间视角的鲜活、艺术价值的独特与历史价值的厚重，是妈祖文化立德行善、护国庇民、孝道思想等核心内涵的生动载体。

清代袁枚《子不语》与《续子不语》中妈祖相关故事，均用真实采录的民间灵异事件，以冷静纪实的笔法书写，无神异渲染，其“志怪非怪，实录其真”的创作观，不仅有助于人们了解清代妈祖信俗的状况，也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