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永辉
儿时,最大的期盼,莫过于腊月里踮脚张望的新年。盼年,不为那一身簇新的衣裳,不为走亲访友的寒暄,只是为了那些足以让日子变得欢腾又明亮的零嘴儿。
那一盅炒得焦香的向日葵籽,一颗颗剥开来,满嘴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那一颗用五彩糖纸裹着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剥开,将其含在舌尖慢慢融化,那丝甜意能从舌尖漫到心尖;那一瓶贴着陌生标签的汽水,“呲啦”一声拧开瓶盖,气泡便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带着一股青涩的甜,呛得人直咧嘴,却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最叫人欢喜的是抓着一小包爆米花,银白的米花蓬松酥脆,里头还藏着薄薄的铁片,铁片有孙悟空等《西游记》人物,也有动物、船车等造型,装在兜里四处找人对战铁片,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快乐、最富足的人。
当然,寻常日子里,填满我们肚腹的是家里蒸的红团与炸的油饼。蒸出来的红团带叶子香,咬一口,松软得能直接吞下肚;刚炸好的油饼更是香飘村里,金黄的外皮酥脆作响,趁热咬上一口,满嘴都是油香,那是属于家的最踏实的味道。
年味儿最浓的,莫过于口袋里陡然鼓起来的压岁钱。揣着那点“巨款”,第一件事便是撒腿奔向村口的小卖部,买上几盒火柴炮,呼朋引伴地窜上屋后的山坡,寻着鼠洞便埋下炮仗,捂着耳朵等那一声“砰”的脆响,泥土飞溅时,我们乐得手舞足蹈;或是找个土堆,把炮仗插进去点燃,看土块被炸得四散纷飞;胆大些的,还会把炮仗悄悄丢进牛屎堆里,“嘭”的一声炸开,牛粪溅得满地都是,一群孩子却笑得前仰后合,大冷的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流出细密的汗珠。我们也会买一把塑料小水枪,灌下满满当当的水,在晒谷场上你追我赶……
上小学时,难忘的光景,是大人写春联的午后。几张大红纸在八仙桌上铺开,研好的墨汁散着清幽的香气。孩子们挤在桌旁,踮着脚尖,争着抢着帮大人拽住红纸的四角,生怕风一吹,皱了那方方正正的红。祖父握着一支毛笔,神情肃穆,蘸足了墨汁,一笔一画地写。写“春回大地”,写“福满人间”,墨汁落在红纸上,晕开一朵朵喜庆的花。那墨香混着红纸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宁静而温馨。那时的我,总盯着祖父握笔的手,心里偷偷地念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执起这支笔,把春的气息,把年的味道,一笔一画地写进这红通通的纸里。
上了初中,写春联的事就传到我手上了。祖父从不嫌弃我哪个字写不好,总是不动声色地夸这一笔有力,那一弯钩有势。第一次把那些字扭扭捏捏誊在红纸上时,我竟有种大功告成的兴奋。不知从何时起,那位康家的小子会写春联的事,竟在村里传开了。于是,我带着毛笔,提着墨汁,在村里开启了四处“画符”的旅程。许是我手脚勤快,东家喊了立马就到,西家叫了绝不推辞,村里人也便不怎么挑剔,没人在意我那半路出家、练得四不像的“康体”,只笑着接过春联,夸一句“这孩子手真巧”。看着自己写的字,被一户户人家贴上门楣,在寒风里招展着红通通的喜气,心里头的得意,比吃了蜜还要甜。
可如今呢?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光滑的墙壁上,再也贴不了几副对联。
书桌下,那支湖州的笔,那锭安徽的墨,那沓泾县的纸,还静静躺在抽屉里,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一躺就是好几年。曾经执起笔便能挥洒的少年,如今却成了个四处晃荡的“界外人”,藏着旧时的梦想,在岁月里踉跄前行。
旧年的春联早已褪色,新年的风又吹过窗台,只是那藏在红纸上的年味,终究是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