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清代《天后圣母事迹图志》之“草弹章托梦除奸”

《周秀廷妈祖故事画册》之“托梦除奸”

清代《天后显圣故事图轴》（局部）

《林妈祖志全图宝像》之第四十二回

妈祖与明代“铁面御史”林润的故事，是莆田历史文化中正义与神性交织的生动篇章。“托梦除奸”传说将妈祖神职扩展至廉政领域，与林润代表的士大夫气节相呼应。作为明代清官，林润以刚正不阿著称，其弹劾权奸严世蕃的事迹被载入《明史》，成为后世典范。通过文献史料的图像叙事，可知其忠直形象丰富了妈祖信俗。妈祖的慈悲护民与林润的执法严明，共同构成了莆田文化中惩恶扬善的精神内核。

明代林润，字若雨、九霖，号念堂，莆田城内下务巷（今荔城区凤山街）人。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登进士第，先是授官临川知县，后擢南京出东道御史。明隆庆元年（1567）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苏松诸府。世人将他与廉官海瑞齐名褒扬，书对联赞曰：“海无波涛，海瑞之功不浅；林有梁栋，林润之泽居乡。”明隆庆三年（1569），林润病逝于官邸。后来，邑民在和美巷建“林公祠”，崇尚其忠政爱民之德。

林润任御史期间，正是大学士严嵩与其子严世蕃侍宠专权、植党营私、贪赃枉法最为猖獗的时期。严嵩，字惟中，号介溪，明江西分宜人。当时，朝臣杨继盛冒死弹劾其“十大罪五奸”，反遭杀害。于是，朝中文武慑于严嵩的威权，谁也不敢说话。对此，林润非常痛心，对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拉拢不领情，在御史邹应龙上疏弹劾的基础上，冒死再奏严世蕃的劣迹以及与罗龙文勾结作恶多端的行为。正如林润《劾严世蕃、罗龙文疏》中言：“臣惟严世蕃、罗龙文二犯，悖逆凶丑，罪恶滔天。仰荷圣明洞察。……世蕃之暴横，无异于在朝之时，或肆为讪毁，或纵为淫乐，或夺人财产，负国背恩，乱风败俗，莫此为甚！闻乡里含冤，每赴诉于官司者，动以百计。近以造屋为名，聚众至四千余人，机谋诡秘，人心动摇，百姓争挈父母妻孥而逃，有司以城池仓库为惧，不有推官郭谏臣，申文上司解散，而地方之变成矣！夫，此二犯横恶，夙着于平时，狂凶更彰于谪官后。以世蕃之逆，而济以龙文之险，以小人之无忌惮，而更怀怨望之心。况其交结往来，神出鬼没，而莫知其状；招集党羽夜聚晓散，而莫测其踪，此其意欲何为哉？臣恐失今不诛，恐后难图，乱机所伏，关系匪轻。故敢披沥以闻，伏乞敕下法司详访。”

严嵩父子罪恶昭昭，人神共愤，天理不容。嘉靖皇帝遂把严世蕃贬谪雷州，将罗龙文贬到浔州。不久，林润又以御史身份奉命巡视江防，深入民间，查获严世蕃和罗龙文的罪行：他们依仗严嵩权势、阳奉阴违、拒绝到雷州浔州戍所、竟然中途潜回江西故里，继续作恶。林润再劾其里居不法之事，嘉靖皇帝接到林润的揭发奏章后，勃然大怒，命令查办。世蕃子绍庚，官锦衣卫，通风报信。林润不辞劳苦，带着诏命到江西捕缉世蕃，没收其家资二百万金充公。林润《申逆罪正典刑以彰天讨疏》中载：“臣近因严世蕃、罗文龙罪恶显著，敬陈其概，上渎宸闻，仰荷圣明洞察，专委拿送。臣感激就道，驰赴九江，凡所经过府州县，及江西境内之民，闻风聚观，欢呼鼓舞，若出于汤火之中，而跻于春台之上，又莫不举手加额，祝曰：‘圣天子为民除害造福，诚愿万寿无疆。’臣因询其事，始得逆状之详。……切照逆犯严世蕃罪恶滔天，积非一日。而近时不法之事，又非一端，任彭孔为主谋，任罗龙文为羽翼，任恶男严鹄等家人严珍二等为爪牙，穷凶极欲，无所不至。在省城已占仓基，而又并吞宗室之府第；在袁州已占官地，而又侵夺平民之居房，改祝圣之寺以为家祠。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其直栏横槛，峻宇雕墙，巍然朝堂之规模也。袁城之中，列为五府，南府居绍庆，中府居绍康，而严嵩与世蕃则居相府。廊房回绕万间，店舍环垣数里。招四方之亡民，为护之壮丁，森然分封之仪度也。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倾天下之库藏，莫比其蓄。世蕃巳逾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奴之严年，谋客之彭孔，倚势而作威福，家资亦称亿万。闾阎膏腴，剥削殆尽……然则世蕃之恶，嵩犹诿于不知，臣未之信也。夫，既知之而又纵之，不特纵之，而又曲庇之，此臣所以反复思之，谓嵩不能无罪也？故敢披沥血诚以极忠悃，而并鸣于君父之前，伏乞圣明详察，敕下三法司会同多官，将臣所奏事件，逐一查究。如果臣言历历可据，愿将罗龙文、严世蕃处以极刑，碎肉枭首，图示天下以泄神人之愤。”严世蕃、罗龙文终于得到应有的下场，身首异处，家产查抄。继后，严嵩也倒台，搜刮的亿万家产全被没收，最终穷饿而死。

林润在弹劾严嵩父子、诛杀严世蕃和罗龙文的过程中，政治作为影响了明代中后期的官场风气，其事迹被载入《明史》，成为后世清官的典范。明代《天妃显圣录》中“托梦除奸”载：“嘉靖中，奸臣严嵩当权，残害忠义。御史林公讳润，拟附本纠之。夜间草藁未毕，乃曰：‘似此必无两静，但含默非吾初志。’假寐几上，梦神妃语之曰：‘权奸蠹国，公报主忠诚，必俞所奏，当不负厥梗直。’寤而数曰：‘奸臣播虐忠良，神人共愤，天妃乃有除奸之灵！若此本得旨，当庙祀，血食春秋。’果章奏而帝俞允，遂建庙于涵江东卓地面，以答英光。”可见，以清廉正直、刚正不阿、执法严明著称的“铁面御史”林润同权奸严嵩、严世蕃斗争的故事，不仅与“忠臣得梦”妈祖灵应神迹有关，还与妈祖的慈悲护民精神在道德层面有相通之处。

清代《天后圣母圣迹图志》“草弹章托梦除奸”载：“嘉靖间，严嵩专权为害。御史林润拟纠弹草，假寐间，梦神告曰：‘公信忠诚，本上必准。’后果然，遂建庙于涵江。”图绘深夜里，草稿撰写未完的林润自言自语说：“象这样一定不会各自保持安静。但是，看到不平之事，闭口不言又不是我的初衷。”他不脱衣帽就睡在小桌上，梦见神妃妈祖对他说：“权臣奸贼损害国家利益，先生忠心报国，皇上一定会准许你上奏，不会辜负你刚正不阿的忠心。”林润梦醒，知是妈祖指示，又叹气说：“奸贼残害忠良，神与百姓都十分愤恨。天妃就有除奸的灵应。如果这个奏本符合皇帝的心意，我应当到庙祭祀，春秋两季杀牲血祭。”林润奏章果然得到皇帝的允准，立即下令处斩严嵩。百姓们听闻这消息，莫不额手称庆！后来朝廷知道妈祖神示林润为国除奸，为民除害，特别为妈祖建庙于涵江，四时祭祀，以谢妈祖惩恶除奸之恩。

妈祖信俗，寄托着人们对善良与庇佑的向往；而林润的真实事迹，则展现了士大夫阶层的担当。二者虽一为神迹、一为史实，却共同构成莆田文化的精神象征——妈祖的灵应庇佑与林润的刚正不阿，在道德层面相通，皆为惩恶扬善、守护民生的力量。这种神性与人性的交融，正是中华文化中“忠义”“慈悲”精神的生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