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华
晨光漫过窗台的时候,我正光着脚往玻璃罐里续水。玻璃罐是去年春天在小商品市场淘的,瓶口磕掉了一块,像被谁轻轻咬过一口,倒显得可爱。罐里插着两枝绿萝,是楼下张姨送的,她说这东西皮实,水培也能活——确实,不到半年,藤蔓已经顺着窗棂爬了半圈。此刻正垂下来,在晨光里晃出一片浅绿的影子。
我直起腰,余光忽然扫到花盆里有什么动静。那盆蓝雪花是前年秋天买的,当时蔫头耷脑的,卖花的老头说“再养养,开春准给你惊喜”。我将信将疑抱回家,只记得偶尔浇点水,连肥料都没施过。它一直也没什么动静,我也没怎么管它。此刻凑近看,最顶端的枝丫上,竟立着个米粒大的花苞,裹着层毛茸茸的绿壳,有点像细毛线团成的小球。
“要开了?”我对着花苞自言自语。
这是七月的第九个清晨。前些日台风过境,雨下得昏天黑地,阳台的玻璃上全是水痕,我缩在沙发里看老电影,连窗都没开。今早雨停了,空气凉丝丝的。我搬了竹椅坐在阳台上,泡了杯龙井茶,冲开时满屋子都是甜津津的香气。
茶盏边缘的温度从指尖漫上来,是温吞的。我盯着那枚花苞,忽然想起前年冬天的事。那时天寒,我总把阳台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有回给绿萝换水,瞥见蓝雪花的叶子蔫得厉害,边缘泛着焦黄,顺手就把它挪到离暖气最近的角落。结果过犹不及,没两天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我对着空盆叹气:“看来是活不成了。”
可去年春天来的时候,它竟从根部长出了新叶。先是针尖大的芽,接着是指甲盖大的叶,慢慢舒展成手掌的形状。我这才想起卖花老头的话,原来有些生命的惊喜,是要等够了时间才肯露面的。
茶喝到第二壶时,花苞有了动静。外层的绿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淡蓝的花瓣,就像是谁轻轻掀开了一角窗帘。我数了数,同一根枝丫上还有三个花苞,最小的那个藏在叶底,只露出半张小脸。但此刻,最顶端的这一朵,显然要抢在前面。
“开一朵,也是开花。”忽然想起自己写的诗。那是某个清晨,我坐在同样的竹椅上,对着空花盆发呆时写的。那时蓝雪花还没冒花苞,阳台的花架上只有绿萝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玫瑰花。我在手机上涂涂写写:
开一朵,也是开花
跟之前没开花,完全是两码事
因为开了,这一天清晨
我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间
多了五十分钟。楼下
有人喊我一起跑步,我假装
没有听到
现在读来,倒像是给此刻写的注脚。楼下的小王又在喊了:“郑哥,跑步去啊!”他每天这个点都会绕着小区跑三五圈,声音洪亮得像敲铜盆。我捧着茶盏,把身子往竹椅里缩了缩——不是不想动,只是舍不得这片刻的安静。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掀起茶几上的诗稿,纸页窸窸窣窣响,像花苞绽放时的轻响。
花瓣又展开了一点,露出里面鹅黄的花蕊。我想起前几天在楼下遇到的李婶。她蹲在地上择空心菜,抬头看见我,说:“你阳台上那盆花,最近长得精神啊!”我这才惊觉,原来不止我在等它开花。或许楼里的人经过时,都会抬眼望一望,像望一个共同的期待。
前年冬天,我常觉得生活是被按了慢放键的。工作不咸不淡,朋友各忙各的,连楼下的流浪猫都不爱过来讨吃的了。有天深夜加班回家,我站在阳台上透气,看着对面楼零星的灯光,忽然想起自己在《大事件》里写的:
对于一朵花来讲
花开是大事件,花落是大事件
但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讲
这远远称不上事件
能称得上大事件的
大抵是,睡一觉还能醒过来
睡一觉再也没醒过来
那时的我总觉得,生活里的“大事件”太少了。升职加薪是大事,结婚生子是大事,可这些都像挂在高枝上的果子,够不着,也等不来。直到蓝雪花开始抽芽,直到某天清晨发现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五厘米,直到李婶跟我聊起阳台上的花——我才慢慢明白,原来所谓“大事件”,未必是石破天惊的转折,倒更像春蚕食叶,是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却切切实实发生着的“存在”。
茶凉了。我起身去屋里小憩片刻。回来时,那朵蓝雪花已经完全绽放。六片花瓣像小伞似的撑开,边缘带着点温柔的卷翘,花蕊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细钻般的光。我凑近闻了闻,没有浓郁的香气,只有若有若无的清苦,像晒干的草叶混着点青柠皮的味道——原来蓝雪花的香,是要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
楼下的小王跑完步回来,仰头喊我:“郑哥,是你那花开了?”我探出头笑:“开了一朵!”他挥了挥毛巾:“明儿给你点花肥,保准它开得更旺!”“好呀好呀……”我笑着应着,阳光正照在花瓣上,明晃晃的。
中午煮茶时,我摘了片蓝雪花的花瓣丢进汤里。我虽不懂雅不雅,只觉得汤里多了点清苦的甜,像把整个清晨的光阴都煮了进去。饭后,我给蓝雪花浇了水,水流过泥土时发出“滋滋”的响,像花在喝水,也像它在说“谢谢”。
下午起了风,我把竹椅搬到客厅,却总忍不住往阳台看。五点半,夕阳斜斜照进来,把花影投在白墙上,很轻很轻。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某天在南湖公园遇到的那个老太太。她坐在石凳上吹风,边上卧着只小猫,见我看她,便说:“小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我抬头,果然有团云挂在树顶,软乎乎的,边缘泛着金红。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总嫌日子慢,现在倒觉得,能这么慢慢过,才是福气。”
现在想来,她说的“慢慢过”,大概就是守着一盆花开花,等一杯茶变凉,听邻居喊一声“跑步去啊”,然后假装没听见——这些被我们常称为“琐碎”的事,其实是生活最结实的锚,把我们稳稳地系在人间。
暮色渐浓时,我坐在阳台上整理一天的思绪。蓝雪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莫非是在和我说话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写“开一朵,也是开花”——因为对于花来说,绽放是它的全部;对于我来说,看着它绽放,就是把某段光阴从庸常里拎出来,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临睡前,我又去阳台瞧了眼那朵花。它在夜色里变成了浅紫色,花瓣微微收拢,像个困了的孩子。我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子,凉丝丝的。
“能称得上大事件的/大抵是,睡一觉还能醒过来/睡一觉再也没醒过来。”其实,在“醒过来”和“没醒过来”之间,还有无数个“开一朵花”的清晨,无数杯凉掉的茶,无数次假装没听见的召唤——这些被我们忽略的“小事”,才是生命里最盛大的事件。
因为它们证明着:我们活着,并且认真地活着。
夜风掀起纱帘,蓝雪花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我关了灯,躺回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花苞绽放时的轻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