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杨柳青年画《妈祖赐福恩泽四海》

两汉时期，每逢岁末除夕，民众便会在门户上绘制神荼、郁垒及虎的形象，以此驱邪。这种年俗文化延续了两千多年，神的形象和品类也不断变化和更新。宋代妈祖文化的兴起、元代海运的北传、明代随郑和下西洋促使妈祖文化大发展、清代妈祖形象进入神祇年画领域，丰富了木版年画的内容。

木版年画观赏性较强，张贴布置于住居，木版年画有不同的规格尺寸，如中堂、三裁、条山、毛方、墙围、月光、斗方、横批等，制作上或半印半画或用木版套印，各具特色，乡土气息十足。有的加工精密、富丽堂皇（天津杨柳青)，有的则笔走龙蛇、写意成趣（四川绵竹）；有的活泼雅致、明快可喜（苏州桃花坞），有的古拙粗犷、鲜艳强烈（河南朱仙镇、河北武强）。台湾有一种独特的版画形式，将妈祖像与观音菩萨组合呈现，称为“观音妈联”（又称“观音妈彩”）。这类版画以纯墨线勾勒，视觉图像由观音菩萨、善财童子、龙女、妈祖、千里眼、顺风耳、灶君及土地公等神祇形象共同构成。制作时，将图像分别雕刻成两片大木版，印刷于宣纸上，随后通过手工上彩程序为颜面、肤色及衣冠增添色彩，再裱接成完整的作品，最终批发销售。

《天后圣母》年画中的妈祖为坐像，脸部的刻画丰满、华贵，宽大的前额、弯弯的细眉，稳重慈祥的双目俯瞰人世，高高的鼻梁下，一张永含微笑的嘴，传递着真、善、美的情感。在设色处理上，此年画尤为注重视觉引导效果。天后身着明度较高的黄袍——黄色在传统色彩体系中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暖色调特性更能自然引导观者视线流动，有序传递画面信息。作为视觉焦点，黄袍成为观者最先捕捉的起点，视线由此聚焦于天后形象，进而以画面中心为轴，向上下左右渐次展开，逐步接收其他神灵的视觉信息。

1934年，由妈祖书房创办的《妈祖》杂志在台北创刊，西川满担任编辑，该刊持续发行至1938年第十六册后停刊。杂志内容颇具特色，封面设计采用千里眼造型，并刊载了宫田弥太郎创作的《天上圣母》插图等作品，这些元素对台湾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此外，每期杂志均收录宫田弥太郎等人的版画作品。

台湾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天后圣母》木版年画，纵30厘米、横21厘米，为流传于台湾民间的套色刷印版画。画面中三位娘娘形象并非三面妈祖的变体，居中手持宝圭者为“天后圣母”，前排左侧怀抱幼儿的为子孙娘娘，右侧手捧一中眼睛的为眼光娘娘。该年画构图紧凑严谨，造型端庄典雅，与河南朱仙镇天后娘娘年画风格相近，均以头部比例突出、线条简练粗犷为特征，充分体现了民间年画质朴纯真的艺术特质，堪称近代台湾神祇年画的代表之作。

天津民间收藏的清代《娘娘》，妈祖像头戴珠冠，身披云肩，手持宝圭，后有二仙婢持扇，构图饱满而造型夸张，线条粗犷而形象庄严古朴，为神祇年画中难得的珍品。

到了近代，人格化、式样众多的妈祖神像类木版年画为民众所敬奉，画面工整、对称、协调，巧妙的构图、绚丽的色彩和丰富的内涵，生动表现了民间信仰中的妈祖形象，有较强的学术价值和艺术价值。各地年画中的妈祖像头大身小、线条粗犷，而国家博物馆所藏清代后期河南朱仙镇木版年画《天后娘娘》中的人物刻画简练、线条粗犷、古朴端庄。图中的天后娘娘为老妇人造型，双手持圭，头部夸张，占很大的比例，色彩对比强烈，以暖色调为主，突出浓郁的民间特色。

福建漳州颜锦华木版年画馆收藏的天后圣母年画中，妈祖似知书达理的闺阁仕女。该画面主体突出，虚实关系处理得当，完全摒弃了图案化的程式手法，呈现出鲜明的拟人化艺术风格。流行于福建晋江沿海渔村的清代妈祖“英明大悲”年画，为套色印刷版画，为泉州蔡其呈先生收藏。该图像正中主位妈祖头戴凤冠，饰有绒球，身着云肩蟒袍，正襟端坐。前有金童玉女左右相伴，俨然是人间贵妃的形象。人物之外绘有配饰景物，刻画精致典雅，细腻传神，构图简约明晰，益显深远，为绘刻俱佳之作。画面主色呈红色，套色刷印，限于轮廓线的表现，“红色”暖调和章法所构成的直接色块充实法，得到良好的视觉效果，极富地方文化特征——乡野、民俗、活泼、趣味。这类版印年画有审美与信仰双重功能，妈祖的服饰与画面的边饰上都绘有吉祥图案，不仅象征吉祥、福气、威力、公平与正义，更承载着民众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诚然，民间木版年画始终以贴近人民生活为创作核心，积极反映民众的思想情感与地域风俗。广东佛山木版年画历史悠久，颇受广东、香港等地妈祖敬仰者的欢迎。例如，神祇年画《赤湾圣母》采用木版套印与手绘相结合的工艺，俗称“工印工笔”，极具地方特色。该画造型简练、构图饱满，精工细作，以红、黄、绿、黑四色配伍，采用佛山特产红丹、金银色，画面鲜艳，尽显吉祥喜庆之韵。苏州桃花坞年节祭祀妈祖时，神祇年画作为重要载体，其制作极尽考究。现存《天后圣母》画作采用三分式构图：上部绘妈祖父母，中部为妈祖主像，下部配以陪侍神千里眼、顺风耳。妈祖形象头戴花冠，身披云肩，手持宝圭，身后二仙婢持扇，整体构图严谨细腻，着色以红、黄、紫、黑为主，色彩对比鲜明，富有地方特色。这种神祇图像渲染营造欢乐的节日气氛，突出年画特征，又契合年节氛围，具有重要的文化研究价值。

由此可见，妈祖信俗不仅承载着民众对平安、子嗣、健康的朴素祈愿，更以见义勇为、助人为乐、无私无畏、甘于奉献的精神内核，成为妈祖文化生生不息的传承根基。天津杨柳青年画艺人世代秉承这一使命，在发扬妈祖精神的同时，勇于突破传统构图范式，赋予神像以鲜活的生命力。例如，2011年1月，两岸农业组织联合制作的年历便选取了杨柳青年画《妈祖赐福恩泽四海》，其构图突破传统程式，以动态视角重构妈祖形象：妈祖手捧如意驾于祥云之上，两名仙童跟随，四只红蝠环绕飞翔，取“洪福齐天”之谐音，寓意吉祥。作者更将天上仙境、人间烟火、浩瀚大海与绵延山川有机融合，通过空间层次的巧妙铺陈，使画面尽显恢弘气象，生动再现了“海神”妈祖的灵动神韵，寄托了对海峡两岸风调雨顺、人民安康的美好祈愿。

由于民间信仰的广泛需求，社会陆续涌现出年画印制中心，其产品覆盖全国南北地区，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地方风格与样式。妈祖木版年画以独特的艺术形式，不仅生动再现了海神妈祖的慈悲形象，更通过画面叙事传递出勇于牺牲、无私奉献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