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永辉

过了霜降，南方小城早晚的风已渐渐裹上清冽，午后的日头却仍带着余暑。秋阳懒懒散散地浸在风里，吹过山下，把日子吹得淡如水。忽闻九华山下法华寺的栾树红了，既在近旁，便寻了布鞋单杖，即刻动身。

栾树不像银杏那样招摇着金黄，也不似红枫般燃着热烈，却以一种温吞又执着的姿态，把秋天的心事一层层铺展在枝头，藏进花瓣与果实的褶皱里。

 九月初遇时，栾树正捧着满树细碎的黄花。那花不是浓艳的黄，是掺了月光的乳黄，米粒般缀在细长的花梗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走在树下，衣襟上总会沾着两三朵，像不小心接住了秋天的低语。有时晨露未干，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水珠，俯身去看，能瞧见阳光透过水珠，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如同撒了一把星星。我蹲在树旁捡花，花瓣软得像云朵的碎片，鼻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似桂花那般浓烈，却足够让人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等到秋意渐深，栾树便悄悄换了装束。黄花慢慢谢去，枝头上冒出一串串嫩红的果荚，像无数个小小的灯笼，踮着脚尖挂在枝头。起初是浅红，带着几分青涩，随着气温一天天降低，颜色渐渐加深，成了热烈的朱红，再后来，又染上了深秋的紫褐。一排排栾树，树上有黄的、红的、绿的、褐色的，仿佛是由秋天的少女把树装扮一番。风过时，“小灯笼”轻轻摇晃，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温暖都晃出来。有次我仰头看树，一片果荚恰好落在掌心，剥开褐色的外壳，里面藏着三颗黑色的种子，圆润光滑，像被秋天打磨过的墨珠。我把种子收进衣袋，仿佛揣进了一小片浓缩的秋光。

深秋的栾树，最是有烟火气。树下落满了黄花与果荚，路过的孩子会捡起红色的果荚，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有一回，我路过绶溪的城北处，那里也有一排排栾树。栾树下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叶子，我见到环卫大爷，轻轻挥着扫把将一层层落叶扫成堆。旁边是大妈用一筐筐竹篮装满落叶。当下城里应该没人再去烧柴火了吧？我忍不住去问大妈，这收集落叶还能做什么呢？大妈笑着回我：“拿给村里的宫庙烧火用，反正我也是闲着没事做，顺道活动筋骨。”

落叶烧火。身处水泥楼房的我，也成了一幅遥远而熟悉的画面。往事的回忆总是在不经意的生活瞬间随之而起，转身而散。

如今，巷口的栾树又落了一层果荚，风一吹，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我知道，再过些日子，树叶会慢慢变黄，然后随风飘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等待冬天。可我并不觉得伤感，因为我记得它春日里的嫩绿，夏日里的浓荫，更记得它秋日里满树的温柔。这栾树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一年又一年地站在巷口，用它的四季轮回，讲述着关于时光、关于温暖、关于平凡日子里那些细碎而美好的故事。

每次从栾树下走过，我都会放慢脚步，要么捡一朵落花，要么拾一片果荚。我想把这秋天的栾树，悄悄藏进记忆里，等到冬日寒冷时，再拿出来细细回味，便觉得心里又暖了几分，仿佛又看见了那满树的黄花与红荚，看见了秋日里最温柔的模样。

秋天的落叶，是时光的信使，也是思念的载体。近几年，身边的亲戚时有离去，心碎的消息总令人痛苦而无助。看到栾树每一片落叶落下，都像是在提醒我，那些曾陪伴过我的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就藏在每一片落叶的纹路里，藏在每一个秋风吹过的日子里，只要我想起，他们就会带着温暖，隔空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