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忠
上周末,遇见陈金添老部长,说仙游一中郑校长邀他去讲座,向青年学生讲述“仙游人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与贡献”,着重谈仙游人的八种传统美德。金添掰着指头,向我讲述“仙式”八德,还把课件发给我学习。
那天下午,我如约而至,在仙游一中大礼堂,听陈金添讲仙游旧事。他像一位手持透视镜的人,将千年的月光稳稳地照进满堂学子当下的心灵。这光里,最耀眼的是他系统梳理出的那八道“光谱”,即仙游人的八种传统美德。
首先,他说“地瘦栽松柏”,不是教人安于贫瘠,而是揭示一种生命的抉择哲学。瘠薄之地,松柏方显其坚韧。陈金添不空谈励志,他指给你看:蔡襄在朝堂的“地瘦”中栽下直言的“松柏”,叶颙在官场的“贫寒”里种下清廉的“劲松”。这是把抽象的“逆境成才”,炼成了具体人格与历史事件的合金,沉甸甸地放在你手里,让你掂量:你的“瘦地”在哪?又该种下何种“松柏”?
其次,他讲爱国主义,他避开沙场烽烟的宏大叙事,而专取一脉“不绝如缕的烟火”。薛奕血战是壮烈,魏昇保境安民是实在,林兰友“头不顶清朝天”是气节。这“国”在他口中,具象为家乡的城墙、村落的安宁与个体信念的洁白。他让你明白,爱国的起点,往往是爱那一方水土与那里的人,所谓“大义”,常始于对“小我”所处世界的深情看护。
再次,论执政为民,他擅用“秤杆”与“地基”的意象。蔡襄修洛阳桥是“为民称重”,称出民生疾苦的分量;郑纪减免赋税是“夯实地基”,让王朝的根基免于崩塌。他把为官之道,从堂皇的“驭民术”,还原为朴素的“工匠活”——看你为这人间,是否留下几座渡人的“桥”,几道御灾的“堤”。历史评价的秤,原来一直在百姓手里。
第四,谈改革开放,他看重的是“第一个解缆的人”。蔡襄上书是解开思想之缆。他揭示,改革的本质是一种“前瞻的勇气”,是在众人安于现状时,敢于眺望风涛,并相信彼岸存在。这勇气,比具体的政令更珍贵,是流淌在仙游文脉里敢闯敢试的基因。
第五,清正廉洁,被他描绘为“灵魂的通风工程”。叶颙住寺、蔡洸典鞍,这些故事的核心不是贫穷,而是灵魂如何保持通透,不被财富与权力的浊气窒塞。他说,清廉是为自己的精神世界修建永不淤塞的通风口,让“浩然之气”得以对流。这比喻,让廉洁从道德律令,变成了关乎生命品质的智慧。
第六,淡泊名利,在他口中是“退出拥挤的广场”。陈聘君隐居菜溪岩五十年,不是逃避,而是主动从名利场的喧嚣中抽身,步入另一片更辽阔的“内在山水”。他告诉青年学子,淡泊不是无力争取,而是清醒选择——知道这世上有比众人竞逐的广场更值得漫游的新天地。
第七,乐善好施,他喻为“精神的播种”。陈可大修桥、郭勇建塔、洪忠筑路,这些善举在陈金添看来,播下的不是恩惠,而是“利他”的种子。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最终长成一片名叫“乡风”的森林,荫庇后世。行善,于是超越了个人功德,成为一种文明生态的构建。
最后,孝顺至善,他提炼为“回报生命光源”。蔡襄侍母、黄朝尊割肝,这些极致事例被阐释为对生命初始光源(父母)的自觉回溯与能量反馈。这是一种根本的“知恩”“图报”,并由此生发出对一切生命源流的敬畏与回馈。
陈金添的深刻,在于他将这些美德,从史册的平面记载中“立体化”“动态化”了。他让蔡襄的毛笔、叶颙的僧舍、郑纪的奏章、古濑的明月,都成为传递美德火种的工具与场景。历史的光,于是不再悬浮于故纸堆上,而是经由他这面透视镜的折射,精准地照亮了我们今天关于价值选择、职业伦理、财富观念、人生意义的现实困惑。
作为曾经的语文老师,坐拥在高一(19)班学生当中,我感到格外的亲切与自然,仿佛看见了文火慢炖的光芒。陈金添讲述仙游八德,如文火炖一盅千年老汤。这“文火”二字,恰是陈金添讲史的魂——以温润持久的热力,让沉睡的美德重新苏醒,让遗忘的精神再度流淌。听着、听着,我仿佛回到了福建师大中文系的课堂,袁勇麟老师给我们讲授杂文的笔法:善纵、善搭、善击。
善纵者,能放千年之鸢,线头却紧攥在今日掌心。陈金添讲“地瘦栽松柏”,不囿于宋人陈俊卿那一句机锋对答。他将线放出去——放至元代状元林亨夜读的油灯下,最后轻轻一收,线头落在了今日礼堂学子的眉宇间。这“纵”,是时间的纵贯,让一句古谚不再是标本,而成了依然在生长的年轮。讲爱国主义,他从薛奕血战银川的烽烟,纵到林兰友“头不戴清朝天”的衣冠,再轻轻带回,落在礼堂二楼横梁悬挂的标语上。历史的风筝飞得再高,那根系着现实重量的线,始终未曾脱手。
善搭者,能在看似无关的物事间,搭一座理解的桥。陈金添将蔡襄拒为贵妃书碑的倔强,与今日学者拒绝为浮名曲笔的坚守,轻轻一搭,桥便通了——“风骨”二字赫然呈现在眼前。他将叶颙住寺、蔡洸典鞍的清廉,搭上了乡贤将积蓄捐助学子的新闻,桥下流淌的,是同一种名为“不染”的溪水。桥搭成了,那美德便从历史的对岸,施施然走到了我们中间。
善击者,不挥重锤,而如针灸,认穴极准,轻刺即得气。陈金添不空谈“淡泊”,只提北宋名士陈易,王安石延至府中,竟因志趣不投,不告而别,隐入菜溪岩五十春秋。此一“击”,穴位正在“名利关”上,力道透过故事,直抵心扉。最是那“孝顺”一德,他未举惊天动地之事,只淡淡说起蔡襄为母煎药侍疾的寻常情景,说起其母为助他修桥而鬻田的决然。于最细琐处轻轻一击,反让“孝”这最宏大的主题,产生了最绵长的回声。
于是,我恍然:弘扬传统,并非复刻古人的躯壳,而是接续那躯壳里的精神电流。陈金添所做的,便是为这条跨越千年的电路,精心擦拭每一个锈蚀的接头,更换老化的线缆,最终,在当代人心的灯座上,“啪”一声轻响——灯,被历史的光芒,温柔地引亮了。那光下,我们看清了自己与先辈共享的同一种精神轮廓,那便是仙游之所以为仙游,那永不熄灭的薪火模样。
由此我想,这或许便是地方文史工作的至高境界:不是考古,而是铸镜;不是怀旧,而是映今。当千年的月光,被他化作学子心灵前那束可阅读、可取暖、可借以看清前路的光时,我们便真正完成了一次与先贤的对话,也完成了一次对自我文化基因的确认。那八种美德,于是不再是遥远的训诫,而是我们血脉中随时可以激活、可以运行的古老而崭新的程序。
“仙式”八德,可谓莆阳传统美德的一个精彩缩影。事实上,在这片千年文献名邦的沃土上,尚有众多的传统美德,值得我们传承与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