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生
湄洲湾的潮声刚捎来腊月的信儿,莆田的空气里就飘起了红团的甜香。这是莆阳大地最地道的年味信号——主妇们围在灶台前,揉透的糯米团裹进糯米或绿豆馅料,在刻着“双孩儿”“福字”的雕花木模里轻轻一压,一个个带着精美纹路的红团便列队待蒸。蒸屉掀开的刹那,滚烫的热气裹着甜香喷薄而出,漫过窗棂,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古厝的燕尾脊,把整座城都浸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街头巷尾的老艺人在红纸上挥毫,墨汁顺着狼毫笔锋晕开,“阖家幸福”的祈愿还带着湿意,就被等不及的孩童抢了去。他们踮着脚尖,把春联贴在门板两侧。
除夕的莆田,厨房是最热闹的戏台,每一口锅都在演绎着莆仙风味的团圆。焖豆腐在砂锅里咕嘟作响,吸饱了干贝、虾仁的鲜美高汤,煮出奶白的泡沫;荔枝肉在油锅里翻滚,裹着淀粉的肉块炸出琥珀色的酥皮;南日鲍卧在瓷盘里,淋上蒜蓉酱汁,鲜得直冒热气;而那碗压轴的莆田卤面,更是藏着山海的馈赠——鲜虾、海蛎、香菇、五花肉、干贝,在高汤里与细面缠绵,嗦一口,便是莆田人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家人围坐桌前,圆桌中央的各道莆仙特色风味佳肴,把每个人的脸颊都映得通红。父亲夹起一块荔枝肉放进孩子碗里,母亲细细挑出卤面里的细壳片,春晚的歌舞声从电视里漫出来,和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撞个满怀。长辈们掏出早已备好的红包,红纸烫金的“平安”二字,比碗里的红糖汤圆还要甜。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满城烟花骤然绽放。那一刻,所有的奔波与等待,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在团圆的光晕里,酿成了岁月最绵长的甜。
若说除夕是一炉火的温煦,那莆田的元宵,便是一轮月沸腾的生命狂欢。从正月初三到二月初二,这座城彻底卸下含蓄,露出骨子里的热烈与豪迈,演绎着全国最长、最火、最热的元宵盛宴。江东村的桔塔先拔头筹,万斤红桔在千人手中层层堆叠,最终堆成6.06米高的“桔塔”,阳光洒在橙红的塔尖,像一座甜滋滋的祈愿碑,以“桔”寓“吉”,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绶溪公园的打铁花更是惊艳了夜空。老师傅手起锤落,烧得通红的铁水在锤击下化作千点万点金红铁屑,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漫天星雨。一旁的风火轮跟着转起来,火壶、火棍舞成流动的火河,火光映在观众发烫的脸上,也映亮了每个人眼里的惊叹。正月初七的妈祖巡安最是动人,莆台同胞护驾随行,幡旗招展处,鼓乐声震彻街巷。夜里的体育中心,莆仙戏、车鼓队、舞龙舞狮轮番登场,人们举着手机记录盛况,就连白发老人都踮着脚拍手叫好——这分明是一场跨越海峡的团圆盛宴。
枫亭的游灯,更是把千年时光都点着了。这座北宋名臣蔡襄的故乡,每到正月十三至十七,灯笼长龙便从街头蜿蜒到巷尾,菜头灯、宫灯、纱灯、走马灯次第亮起,映着古厝的飞檐翘角。正月十五至正月二十六,万人圈灯、赤脚踏火、踢火、跑火、踩火、撞火,还有摆棕轿、爬刀梯、搭蔗塔、跳傩舞、抬轿冲海、踏马迎春等精彩民俗活动,更是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呐喊。
正月二十九的文峰宫,“尾暝灯”的烛火点亮了元宵最后的高潮。游灯队伍举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灯笼,从街头“流”到巷尾,像一条发光的河。老人们说,这灯要照过每一户人家的门,把一年的福气都收进灯影里。待到二月初二,下江头村的打铁球压轴登场,勇士高坐刀轿,五个铁球在手中翻飞,重重击在背上,伴随着鼓乐声与欢呼声,将莆田元宵的热烈推向极致——这是莆田人写给岁月的诗,用热血,用勇气,用永不熄灭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