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华
莆田文化界前辈王琛先生驾鹤西去,闻此噩耗,我不胜悲恸。
我与王琛先生的相识,可谓神交在先,谋面在后。20世纪70年代末,我就读于福清理论大专班,学校举办学生书画创作展览。我班一位田姓女同学的书法作品被选中参展,与我初学水墨画的习作一同陈列在教室墙壁上。记得她写的是颜体,我便问她师承何人,她告诉我,师从王琛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听闻王琛先生的名字。后来,他调回莆田县从事文化工作。毕业后,我进入县委党校担任政治教员,闲暇时常常出入古谯楼,频繁在宣传栏上看到王琛先生的书法和绘画作品,彼时他已声名远扬。渐渐地,我了解到王琛先生在文化领域造诣深厚,堪称“三绝”——书法、绘画与文章(尤其擅长撰联)。
莆田素有“文献名邦”之称,文化贤才云集。我曾与王顺镇、阮其山、杨美煊、金文亨、许更生、林春明等老文化人多有交集,且在文字方面往来密切。但我与王琛先生起初仅止于相识,私交尚浅。近十多年来,我一直主持《莆阳讲坛》的工作,市方言研究会林春明等几位老先生便常戏称我为“山长”。我曾有意邀请王琛先生来莆阳讲坛授课,内容由他自定,先生起初应允,后来却婉言谢绝,个中缘由不得而知。知情者说,先生才高八斗,却因口吃颇为严重,故而推辞。对此,我深感遗憾,终究错失了一次与先生深层次交流、聆听教诲的机会。
王琛先生尤其擅长撰联,莆田人称之为“做对”。我曾见过他为“蔡襄祠”撰写的对联:“松百里,桥万安,书第一,诗千古;荔有谱,茶有录,忠于国,惠及民。”这副对联巧妙凝练地概括了蔡忠惠公一生的功绩,过往行人见之,无不驻足赞叹:“好对联!”他还在莆城名山——东岩山(又称乌石山)留下两副对联,其中一副是“鹭岭飞来乌石,麟山长住金刚”;在我的家乡白沙龙华寺(亦称“白沙寺”),也有他撰写的对联:“龙树本无形,三春风月枉作撩人色;华香原是梦,一代王侯俱成过眼烟。”这些匾额对联构思精妙,令人称绝。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王琛先生为一位年长友人撰写的贺寿联:“何止于米,相期于茶。”此联化用冯友兰先生与金岳霖先生共勉之语,“米”指八十八寿,“茶”指一百零八岁,寓意深远。据说,王琛先生在各地古刹寺观、书院庙堂留下的对联近千副,若有有心人将其搜集整理、结集出版,必将成为一座珍贵的文化宝库,真正可谓“藏之名山,传之后世”。
王琛先生对莆田文史逸闻、地方掌故极为熟悉,留下了诸多颇具价值的文章。前几年,我主编状元黄公度故里的《东里黄氏族谱》时,从他发表在《莆田县文史资料》第二十六期的《我与绘画之缘》一文中得知:先生家境贫寒,少年时却对美术情有独钟。东里黄滔裔孙、美术教师黄筱泉十分器重他。黄筱泉,字文谦,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注重写生,擅长花鸟画,20世纪40年代曾任莆田民众艺术社副社长。他将艺术社的钥匙交给王琛先生,允许他自由出入,随意在社内临摹石膏模型,进行创作。先生对黄筱泉先生的知遇之恩感念至深,在文中娓娓道来,文字饱含深情,极具感染力。我通过这篇回忆文章,不仅了解了黄筱泉先生的艺术成就,还进一步知晓了其儿子黄强(绘画造诣亦颇高)的情况,这使得后来编写《东里黄氏族谱》时,相关人物形象更加丰满鲜活——这便是文字的魅力所在。
还有一个例子。莆仙戏名旦黄宝珍曾邀请我撰写她的演艺生涯传记,其中部分内容参考了王琛先生发表在市、县文史资料中的《莆田县莆仙戏杂记》。得益于先生提供的详实素材,我的写作十分顺利,最终完成了近两万字的文稿,该文后来刊登在《莆田市文史资料》第十期。在此,我理应感谢王琛先生,是他的研究成果为我的创作提供了有力支撑。
十年前,莆田市博物馆筹备开馆期间,计划设立民俗馆、妈祖馆、莆田历史馆及历代书画艺术馆。王琛先生负责撰写《莆田市历史书画艺术陈列厅》的展览文本,他很快便完成了初稿,最后由我与罗金枝、柯凤梅、林洪国一同参与修改。先生不愧是文章老手,文本质量很高,很快便通过了审核。不过,其中有几处需要稍作调整,我们征求他的意见时,由我与他联系并说明情况。他当即回复:“可以修改,很好,没有意见。”王琛先生为人谦逊豁达、虚怀若谷,其品格令人由衷敬佩与歆慕。
王琛先生的逝世,是莆田文化艺术界的损失。但他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遗产,将永远激励着后人。对于先生,我们唯有以敬仰之心珍惜其成果、以学习之举传承其精神,以此寄托对他的深切怀念与追思。
王琛先生,一路走好!
2025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