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寺庙、宫观、祠堂之壁，曾遍布丹青彩绘，既是空间的装饰之美，亦为教化人心的无声箴言。这些壁画成为后人窥探美术史脉络的重要窗口。然而，历经风雨侵蚀，完整留存的寺观壁画已如凤毛麟角。而在莆田的古庙、书院与民居之间，却仍静静延展着一道千年不息的艺术长廊——莆田壁画。它们不仅是墙壁上的图画，更是这片土地千年文脉与审美追求的生动延续。

莆田壁画源远流长，是南派壁画的重要代表，其历史可追溯至隋唐，兴盛于宋末，文献记载中有近百处彩绘遗迹。这些至今仍熠熠生辉的壁画作品，不仅是艺术的瑰宝，更是解读莆田历史文化与时代风貌的珍贵实物见证。

莆田古称兴化军、兴化路，明清时为兴化府，素有“文献名邦”“海滨邹鲁”之美誉。此地操莆仙方言，依木兰溪而兴，水陆通达，自古文风鼎盛，素有“十室九书堂”之说。北宋蔡襄开书画先声，其后艺苑群星璀璨，文脉绵延不绝。南宋进士廖鹏飞在《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中记载“恢闳祠宇，严饰像貌，岿然南面，取肖王侯”，可见宋代宫庙壁画已具规模，内容涵盖孔子从祀、妈祖圣像与地方风物，展现出多元信仰与文化融合的深厚底蕴。明代更因文人积极参与等影响，推动绘画艺术走向高峰。

明代是莆仙绘画艺术的鼎盛时期，孕育出一批影响深远的莆籍画家。

李在，字以政，莆田江口人，擅山水，笔意生动，墨韵淋漓，师承郭熙、马远、夏圭，兼工人物，被誉为“开闽派之先”。其传世名作《琴高乘鲤图》藏于上海博物馆，被载入《中国绘画史》，成为经典范例。

吴彬，字文仲，莆田人，寓居金陵，明万历年间入宫供职，官至工部主事。其画风奇崛，山水佛像皆具新意，尤精白描人物，线条细秀雅致，突破唐宋窠臼，独创一格，世称“明代画坛怪杰”，为莆仙画风注入强烈个性与艺术张力。

清代以来，莆田壁画艺术在民间持续繁荣，画家欧峡便是其中重要代表。欧峡，字元泰，泗华人，活跃于乾隆年间，善人物、花鸟，笔意灵动，气韵生动。传世之作《芭蕉鸣禽图》以浓墨写芭蕉，翠竹穿插，枯枝上飞鸟仰天鸣叫，眼神晶莹，生机盎然，尽显写意之妙。其所绘兴化府城隍庙《六将图》署款“泗华欧峡”，而黄石北辰宫巨幅壁画《朝山进香图》，亦相传为其手笔，虽有争议，却印证其在民间壁画传承中的重要地位。

林肇祺，字介人，号颐道人、半痴、跛鹤等，光绪年间成名，是莆田地区少有的兼具文人修养与民间技艺的画家。彼时画工多贫寒鬻画为生，宫庙壁画成为主要创作场域，题材多围绕宗教神祇展开。林肇祺在诗、书、金石诸艺上苦心修习，其所作麟山宫十九幅大型壁画，包括四大天王、龙虎鹿猴等，技艺精湛，气象恢宏，极大丰富了福建明清壁画的表现语言，亦在民间画匠中独树一帜。

随着仙游“二李”的崛起，莆田壁画走向了新的艺术高峰。李霞，字云仙，号抱琴游子，青年时即为寺庙绘制壁画，技艺超群。光绪年间寓居福州西禅寺，作《古美图》得帝师陈宝琛激赏，后经御史江春霖举荐入京，巡展南通、上海、南京、台湾，声名远播。其画融合民间审美与文人意趣，笔墨清逸，人物传神，当年“誉满京城麻姑李”，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重要桥梁，为莆田壁画注入新的艺术生命力。

李耕，字砚农，号大帽山人，仙游度尾人，工写俱佳，尤擅人物，兼及花鸟山水，是近代莆田壁画的集大成者。早年家贫，鬻画自给，却志存高远。其壁画遗存遍布瑞云祠、玉新书院与云山书院，题材广泛，技艺精湛。徐悲鸿曾誉其“其才则中原所无”，他与齐白石并称“南李北齐”。李耕笔耕不辍，终成一代宗师，将莆田壁画推向全国舞台。

荔城区黄石镇北辰宫藏有清代著名画家欧峡所传《朝山进香图》巨幅壁画，构图别出心裁，叙事与图像巧妙穿插，情节连贯，景物交融，人物活动与空间布局浑然一体。此画成为研究地方信仰与民俗艺术的重要实证，亦是千年壁画技艺在民间延续的鲜活标本。

在城厢区华亭镇埔柳村西山半山麓上，藏着一座小而精的古寺，名为“兰亭寺”。寺中有一幅传为唐代吴道子所绘的观音菩萨像古壁画，壁画上的观音面颊丰满，和眉善目，伫立在云气缥缈的仙境之中。关于这幅壁画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从这幅观音图的鼻、口等来看，颇有唐代画圣吴道子之风，因此认为这幅画或出自吴道子之手。还有人认为这幅画是明朝时期山东塘州陈太守致仕后从山东运来。更有人说这是卓晚春所作，寺外一石碑上对此作了解释。据说兰亭寺建寺不久，有一个童子来寺庙，当时他用木炭画画，被寺主训斥，怒气冲冲走了，寺门外巨石上还留下一双足印。寺主命人擦去童子所做的炭痕时，顷刻间出现了一幅观音画像。后来，寺主得知童子是卓晚春真人。种种说法，有待进一步考究。

仙游度尾瑞云祠藏有李耕青年时期所作壁画。祠中主殿上厅左右两壁各存十五幅小型壁画，虽仅以墨线勾勒，色彩淡褪，然笔力遒劲，神韵犹存。下厅四幅巨制绘龙、虎及仙游四大景之菜溪岩、九鲤湖，气势恢宏。据仙游李耕国画艺术研究所资料，现存李耕壁画仅三处：瑞云祠的壁画为早期作品，玉新书院与云山书院的壁画为1950年所作中晚期作品，其中云山书院壁画已严重剥落，唯瑞云祠保存最为完整，弥足珍贵。

玉新书院位于榜头镇龙腾村，其核心壁画由李耕于1950年创作，包含《十殿阎王》十幅与《儒道释夏》四幅，构成书院最重要的文物遗存。2009年被列为福建省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福建省文物保护中心启动“李耕壁画数字化保护项目”，运用近景摄影测量、三维激光扫描与高光谱成像等先进技术，对壁画进行全方位数据采集与科学保存，标志着传统艺术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

莆田传统壁画内容包罗万象，涵盖人物、瑞兽、山水、花鸟、诗文书法与传统纹饰，兼具装饰之美与教化之功。它们不仅映照民风民俗与审美趣味，更为研究民间美术提供珍贵样本，具有深厚的文化、经济与社会价值。如今，莆田壁画已被列入莆田市第九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传承与保护工作全面展开。2024年2月，“壁上丹青——陈飚壁画作品展”在荔城区文化馆展出，三十余幅画作以传统泥板为载体，展现非遗技艺的当代生命力，吸引众多东南亚观众前来参观。

我曾为莆田南少林寺等寺庙创作绘制传统壁画，也多次赴东南亚为寺庙绘制传统壁画和举办画展，弘扬莆田传统壁画的文化和内涵。

走进莆田的兴化府城隍庙、壶公山凌云殿、黄石镇北辰宫等古建筑，那些依旧璀璨夺目的彩绘作品，宛如一部部凝固的历史画卷，彰显着莆田壁画的独特魅力与深厚底蕴。

壁画上的矿物颜料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褪色，但莆田壁画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艺术精神，却如磐石般永恒，在时光长河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