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谷忠

人在外地，时间一久，就情不自禁地想念故乡，回家的意识，也会冷不防地冒出来，并且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古代诗歌中，就有不少这方面的例子，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还有“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等等。这些动人的诗句所表达的对故乡、故园的那种缱绻的思念，实际上表现的就是对故土家园的一种呼唤、一种刻骨铭心的回归的欲念。

也许思念多了，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故乡的模样：数十座低矮不一的房屋，在炊烟荡漾的树影里错落着，根茎般伸延的土路衔连了所有人家的院落；几棵浓荫蔽日的榕树屹立在村头，一湾沟圳从树旁穿过，澄澈的素波间常有鲤鱼疾迅而过。从那里望出去，便是供人四季耕作的碧绿的田野。

毫无疑问，那时的房屋，大都不过是石砌的基，土垒的墙，杉木或松木做的屋架，上面披满了鱼鳞般密集的黑瓦片；虽然普通、平淡，甚或有几分古拙，但每一座或每一处的房屋，似也都能巧借地形，顺势就向，形成当疏则疏、当密则密和杂错间置的特点。特别是房前屋后，有不少人家还辟有菜园；处于迫窄地方的人家，也总不忘栽下几棵龙眼树或枇杷树。这一切，使居住在这里的乡亲，倒也能从清贫之中享受到自然的雨露和新鲜的空气，使得那些在尘世中劳累或伤痛的心，也有了歇息和轻抚的去处。

故乡，就是以这样的风土，养育着祖辈多少躬身劳作的子民。我也是他们的后裔。十六七岁时，也曾实心实意地在田里挥汗耕耘，不管风雨雷电，不管降雾飞霜，我只靠手中的锄和镰，和村里人一起，与缠身的贫穷作战。在这方面，大人们是我的榜样，因为无论白天黑夜，他们总是把心搁在田野上，搁在泥土里，搁在庄稼中。甚至在春意萦绕的日子里，他们也没有闲心去漾开姹紫嫣红的思绪，而是头顶三两疏星，到下弦月映照下的田沟去看水、放水。春寒中的护秧，夏日下的耙田，秋雨时的收割，冬霜里的挖沟……所有的收获，写在纸上自然不费气力，但谷物的真正登场，却要付出多少艰辛！

20多岁时，我有机会去省城谋生，且有了家。但年迈的父母没享几年清福，终是离我而去，加之杂事绊搅，我就很少回去了。然而身在异乡，有时面对日落，不期然又唤起一种思乡的缱绻情怀，想到那有着明亮月光的晒谷场，夏天的晚上是否还人影憧憧，挥着麦扇扑萤驱蚊？甚至还想到多少次曾与儿时的伙伴去邻村看电影，回来时一路热烈交谈……总之，许多曾经相邻相识的人，以及一些苦中作乐的情景，却从未遗忘。例如我常记起村头曾有一条还算宽敞的土路，是周围过往行人的必经之道，有一座叫六角亭的亭子就矗立在路口。小时候我就发觉，它总是能招引往来的人进来歇息。这个六角亭，是用普通的杂木撑起的，顶部形成六角，各自翘起，像一朵开伞的蘑菇。长大后我才观察到，这亭子结构简单，线条分明，一番简洁、清新、亲切的模样。更重要的是，这亭子四面通风，人在亭中，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致。因此，那时候有事没事，我经常往亭里跑，爱与一些过路人谈天，或听他们的说话；在那个时候，迷上写作的我有时竟能获得灵感，于是立即掏出笔来，在本子上乱写一通。记得有一回，有个陌生人见我这个样子，以为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被记上了，慌得立即抓起斗笠溜之大吉。

值得一提的是，六角亭不但是我在乡村生活的一个场所，也是我独自思考人生的一个去处。碰到雨天，在家待腻了，我就会揣一本书跑到亭子里坐下来细细阅读。我发现，独自一人在亭子里读书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你看，四周是田野、屋舍，都被一层淡淡的雨雾遮裹住了，只有悄悄的雨声伴和着自己默默的读书声。我还常在亭子里背诵古诗，背得最多的当然是唐诗，但也有陶渊明的，他的那首《结庐在人境》总是令我迷恋不已，有一次当我念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时，我仿佛从远处的山垭看到了陶公隐约的身影。

当然，令我最愉快的场地是夏天晚上村头的那棵大榕树下。不管天上有无月亮，村里的“后生仔”一扒完饭就往树下跑，随便坐在地面延伸的树根上，乘凉、聊天、打闹；疲倦了，就靠着树身打一个盹。最刺激的时辰是在半夜，年纪小的熬不住都回去睡了，树下就剩下七八个青年哥，于是就小声地谈论起村里的女孩，哪个标致，哪个泼辣。最荒唐的是有一次半夜，三个好友和我一齐起誓保密，然后就各自供认自己爱上哪个小女子；我那时还没谈恋爱，等他们三个供出了自己的“精神恋人”后，轮到我坦白，我只好糊涂又胡乱地报一个名字，没去想这个女孩的哥哥就在我们中间，结果我冷不防吃了他一拳头，痛得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幸好其他人还算义气，总算用好言好语劝住了。从此，碰到类似的场合，我都趁早溜走，免得再发生意外。

现在，我真的非常感谢这么多年来亲朋好友频繁地为我传来故乡发生变化的消息，每一次都使我惊喜，每一次都撩拨了我心中最深处的柔软。于是我也总是找寻机会回去看看，而故乡也没有让我“情怯”，每一次回去，无论是年夜的饭、元宵的汤圆，或是端午的粽香、中秋的月饼……那香香、甜甜、酸酸、扯扯的家乡的味道，总让我的乡情激奋得溢出心来。特别是当我得知：生活中，有时免不了家长里短、磕磕绊绊的乡亲们，曾在贫穷条件下，像守护自己眼睛一样守护了一座古桥、一座祖庙、一本残破的家谱，让我心旌久久激荡不已。

都说最忆是故乡，然而最忆的到底是什么呢？是那些点滴毫厘、悄无声息的变化，还是那一个时间节点上逐渐汇聚的乡情？我想，大约是没有人能说得清的。而对我自己来说，尽管往事如流水一般地过去了，但故乡在奋进中不断涌现出的崭新事物和亮丽的形貌，以及故乡人身上的坚韧品格……都催生了我记录、倾诉的欲望，都使我心中的这份由淡转浓的思念之情，如一条船那样荡漾在乡愁的湖心，犁开了一条归家的路。

故乡，我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