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毅力

韩江的水面如一整块暗沉的墨玉，纹丝不动。我沿着东岸的堤坝缓缓走着，人潮便从身后涌来。笑语、喧哗、孩童的追逐，混杂着沿街小贩清亮的叫卖声，将这里搅得沸沸扬扬。游人是真的多，摩肩接踵，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而共同的方向，便是横亘于眼前的广济桥。

天色黑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四野。也就在这一刻，仿佛是得了号令，桥上那千百盏灯，齐刷刷地亮了。起初是星星点点，旋即连成一片，勾勒出整座桥梁雄健而秀美的轮廓。那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暖意的金黄，将十八座古意盎然的桥墩、二十四处形态各异的楼台亭阁，一一从夜幕中托举出来，宛如一座凭空出现的琼楼玉宇，一座不染尘嚣的水上仙宫。最妙的，是这璀璨的倒影。韩江那墨玉般的水面，此刻成了最完美的画布，将天上的宫阙一丝不差地复刻下来。灯光在水中摇曳着，拉长了，揉碎了，又聚拢来，形成一条与实体桥梁并行不悖的光之桥。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座是真实的，哪一座是虚幻的；哪一座供人行走，哪一座承接星河。真真是桥江一色，物我两忘。岸上的喧嚣，到了这水中央，仿佛也被滤去了杂音，只剩下一种庄严的、静谧的辉煌。

望着这人间天上的奇景，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去。广济桥，它岂止是一座沟通两岸的渡人之桥？它更是一页沉甸甸的史书，横卧在韩江之上，向每一个驻足凝望的人，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它是一座能开能合的桥，是石与木、静与动、实用与观瞻的绝妙结合。这份独特，正源于它那段艰难而又充满智慧的诞生史。

潮州之地，古称“恶溪”，韩江水流湍急，江阔水深，摆渡覆舟的惨事，岁岁不绝。民之苦，望江兴叹。直到唐代，韩愈谪守潮州，这位大文豪虽在任仅八月，却兴文教，除鳄患，民心大振。或许，跨越天堑的种子，便是在那时埋下的。但真正将梦想付诸实施的，是南宋的潮州知州曾汪。公元1170年，他首创“康济桥”，自此，一任任的守臣，一代代的百姓，开始了这场人与自然的漫长对话。

这建桥，谈何容易！在如此宽阔汹涌的江流中筑墩，无异于虎口拔牙。传说中，法力无边的八仙之一韩湘子，为解民困，也来相助“安澜”。他书“洪水止此”的石碑于江边，又挥动神鞭驱石下江。然而，神话终究是美好的寄托，真实的艰辛，却要潮州的工匠与百姓用血肉之躯来承担。他们必须抓住冬季枯水的短暂时机，以“睡木沉基”的巧法，将巨大的木筏沉入江底作为基础，再垒石成墩。一墩成，万众欢；一墩毁，心血散。这十八座桥墩，哪一座不是用汗水、智慧乃至生命垒砌而成的？它们如同十八位巨人，历经八百余年风涛冲刷，至今仍巍然屹立。

中流江水尤深，难以筑墩，智慧的潮州先人便想出了旷古未有的妙法：以十八艘梭船连成浮桥，每日定时开启闭合，以通航泄洪。这一“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格局，使广济桥成了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白日里，舟船穿梭，桥上车马行人，一派繁忙；入夜后，梭船锁江，又成了一道安宁的屏障。这开合之间，开的是商贸往来、民生经济的通路，合的是一方水土的平安与宁静。

桥上的廿四座亭台，更是匠心独运。它们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形态各异，或为殿宇，或为楼阁，或为亭台，高低错落，极尽变化。梁柱间的木雕，刀法细腻，人物花草，栩栩如生；屋脊上的嵌瓷，五彩斑斓，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在夜色中与灯光辉映。每一处亭阁都有雅称，每一对门柱都悬挂楹联。“舟锁长桥，乾坤此关钥；楼台混漾，山水一图画。”“一里长桥一里市，风雨千年廊桥情。”这些联语，或状景，或抒怀，或记事，将文学的韵味、书法的美感，深深地镌刻进了桥梁的肌骨之中。行走其上，已不仅是在过河，更像是在翻阅一部立体的建筑史、艺术史和文学史，每一步，都踏在文化的脉络上，令人叹为观止。

正神游八极之际，江岸上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乐声。八点整了。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涌向栏杆。只见桥上的灯光骤然一变，那一片温润的金黄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变幻的七彩光瀑。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天孙织就的锦缎，在楼阁亭台间倾泻、流转。灯光时而聚拢，将整座桥化作一条通体透明的巨龙，静卧江心；时而散开，让每个亭阁都成为独立的光之岛屿，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此时的广济桥，已完全脱去了古桥的沉静，变成了一位充满现代气息的魔术师。它似海市蜃楼，却又比海市蜃楼更真实；它如九天宫阙，却比九天宫阙更富有人间的温情与绚烂。游客们早已沉醉，惊呼声、赞叹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照着这流动的光彩，洋溢着孩童般的惊喜与迷醉。此情此景，确乎是“凤城景色好，桥似彩虹高；韩水碧波映，游子乐陶陶”了，教人如何不流连忘返？

灯光秀终有尽时，而心中的波澜却久久难平。离了桥，回望那已恢复庄严仪态的璀璨长龙，敬意油然而生。它是一部石头与木头写就的史诗，歌颂着古代潮州人民战天斗地、创立乾坤的大智大勇。

美哉，广济桥！你的美，在白天，是历史的沉淀，是结构的奇巧；在夜晚，是光影的魔术，是现代的欢歌。你的美，是“文章百代尊”的文脉流传，是“安澜济众生”的神话寄托，更是无数无名工匠“水滴石穿”的坚韧与智慧。你静卧在韩江之上，连接着古今，你是潮州大地上永不陨落的一道彩虹，是中华文明星空中一颗璀璨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