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志鹏

每当上下学高峰期，在各中小学校门口，各式各样接送孩子的车辆总会排起长龙。一旁，翘首以盼的“银发”大军，目光焦灼地搜寻着孙辈的身影，这样的一幕看久了，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些恍惚来。眼前这密不透风的人墙与车流，宛如一道厚厚的时光墙，隔开了两个全然不同的时代。我的神思悠悠地穿过这道时光墙，沿着时光的河流溯洄而上，回到了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烫，却有着清脆车铃声相伴的旧时光里。

那时的我们，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正读初中。胯下的“坐骑”，是父母或哥哥姐姐们淘汰下来的二八大杠，老旧沉重，对我们而言，车座实在是太高了，只能将一条腿斜穿过车身的三角架，身子一耸一耸，别扭地“鸡公骑”着，条件好点的则是骑着没有横杠的女式车，然而也就是这种如今看起来笨拙、滑稽的姿势，却曾载着我们，骑向那一段无忧无虑又终身难忘的青春记忆。

那时，我们上学、放学的路，从来不是两点之间一条单调的线段，而是一天之中最富于变化的探险。我们从不排整齐的队列，而是三五成群，吆喝着、呼啸着，像一群散漫而快乐的骑兵。我们专拣那些坑洼的土路与小径挑战，小小的车轮碾过，留下曲折的辙痕，扬起金色的尘土，仿佛在诉说着我们的冒险故事。

夏日午后，暴雨忽至，天地间顷刻化作白茫茫一片。路旁的屋檐下，虽是避雨的好去处，我们却偏不，互相望一眼，喊一声“看谁先到”，便一头扎进那滂沱的雨幕中。雨点密且急，重重砸在稚嫩的脸上——生疼，即使眼睛被雨水糊住了，眯成一条缝，我们也仍凭着感觉使劲向前蹬。此时的我们，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丝干爽的地方，布鞋也成了水囊，一蹬车，便会“咕叽咕叽”地响，惹得阵阵傻笑。那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是如今坐在密闭的车厢里，隔着玻璃看雨的孩子，永远也无法体会的。

最美妙的，当属放学之后，那是一段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光阴。书包往车后的铁架上一夹，或朝车筐里一丢，便有了“漫游”的资格。快进村的村口，那里有一大片田野，春天是绿油油的禾苗，一阵阵微风吹过，便漾成一片绿色的海洋；秋天则是一片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空气里充满了成熟、丰收的味道。我们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骑着自行车，比谁的车技更好，谁能骑过最窄的一段。自然是有摔跤的，连人带车滚到软软的草坡上，大家非但不哭，反而会指着对方的狼狈相，笑得直不起腰。即使摔伤了膝盖，渗着血丝，我们也只是随手扯几片草叶擦一擦，便又跨上车去，那时的疼痛，似乎也带着一种天真、勇敢的甜味。

我们谈天说地，说着那些在大人看来毫无意义，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国之大事”的事。昨日的散文集，明天的考试，某个同学的新绰号，抑或是语文老师那总也念不完的之乎者也等等。我们的谈话是零碎的，像天上的云，被风一吹，便散了，转眼又聚成另一副模样。笑声总是响亮的，惊起了田垄间偷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淡蓝的天际。

如今的孩子，则在这由汽车组成的“钢铁洪流”里，从一个补习班被运送到另一个兴趣小组。他们的世界是宽阔平整的马路，是精准计算的时间……他们不会再知道“鸡公”骑车的别扭与快乐，不会知道一群小伙伴在雨中疯跑的狂放，更不会知道我们那一段可以随意挥霍、漫无目的的惬意黄昏。

这自然是时代的进步与发展，只是，偶尔在某个傍晚，看着校门口那停滞不前的车龙时，我会突然想起那些遥远的下午，想起那群少年，骑着哐当作响的自行车，像一阵自由的风，掠过田埂，掠过小河，掠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长长的、发着光的青春。那“叮铃铃”的清脆车铃声，仿佛还响在耳畔，却又那么远，远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金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