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运甘蔗的小火车 赵贺民/摄
仙游县赖店镇,对我来说既陌生又有些熟悉。这个地方寄在我心里,至少有五十年了,它就像是一场梦。当年在乡下,时常从郊尾老家骑着自行车去城关,登上有点陡峭的瑞沟岭,就到了赖店地界。支起自行车,擦了把汗,觉得自己就像一峰骆驼,恍惚地往前晃荡而去。
车子骑到了一个叫做“柴桥头”的地方,我通常会稍作驻足,只为了这么一个特别的地名。因为从我老家到县城,这里是必经之地。据说,早期的“柴桥头桥”一直是石墩木桥面,故名“柴桥”,“柴桥头”周边商贾云集,形成一个集市。20世纪70年代初,“柴桥”已经改造成“石桥”,但“柴桥头”一直被这么叫着。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柴桥头”是个有故事和文化根脉的地方,也似乎比赖店更容易让人熟悉。
仙游曾经是甘蔗主产县,有一家在全国排名第三的仙游糖厂。糖厂有四条运甘蔗的小火车铁轨,分别通往城关周边的榜头、龙华、大济和赖店四个乡镇,它们成为了转运甘蔗的集散地。我们郊尾离城关比较远,都是用军车将甘蔗运到仙游糖厂。我有幸几次搭乘车子进县城。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司机小哥笑盈盈的脸庞,觉得简直就是一个私人的乐园,有着两个活脱脱的“行动的生命”。
车子一进入赖店,司机小哥就兴奋地指着左边远处:那就是我们的部队。我突然发现,他的那种自豪我有点不敢去触碰,因为它太神圣了。我只能去分享一些他的生命的内容,感受他在部队里经历生活的方式。于是,赖店就这样被我记住了,让我有了些许属于这个世界的感动。
我的确是有些感动——因为我曾经在那里经历了一次“灵魂转向”。记得刚上初中那会,无忧无虑,也无所事事。有一天,奶奶又跟我说起往事,忆苦思甜。她说:“你爸爸小时候在放学后,提着粪筐村前村后捡猪粪,捡了一圈回来,趴在灶台上喝几口米汤,然后再出去捡。”我听了以后觉得有些好玩,有时候也拎着一个粪筐出门,无奈视力太差,常常是空手而返。
某个月夜,几个小伙伴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我们村不就在福厦国道边上么?公路上不时有运货的马车队经过,就想起去捡马粪。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悄悄地在晚上九点多出发了。四个伙伴提着粪筐急冲冲上了公路,正好有四架马车经过,一人一辆跟随其后。到了上坡地段,我们帮着推车上坡,马车夫看着我们很辛苦,就拉着我们跟他一起坐在车帮上,遇坡推车,遇平蹭坐。走了很久,那马才“啪啪啪”地拉了一泡,几个伙伴兴奋得不得了,捡起之后,觉得似乎走出很远很远了。我问马车夫:“这都到了哪里?”马车夫说:“快到赖店柴桥头了。”天哪!这走回去还有十几公里呢。于是赶紧向亲爱的车夫和亲爱的马拜拜了,提着“战利品”一路走回来,已是下半夜时分,月亮还明晃晃地在天上挂着,而我们就像是一场梦。至今一回想这段经历,我就会想起李娟说过的一句话:“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那个夜晚我们是把梦做到了赖店,从此我认定那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让我在青少年人生旅途“灵魂转向”的地方。在我人生的某个时刻,我被刻上了这样一种精神的闪光。现在想来,那个夜晚我们还真有点“激情”,想去触摸一下夜里“走梦”的感觉。中国的确是有许多带“店”字的地名,比如驻马店、高碑店、瓦房店、横店、五店、张店、新店等等,而“赖店”之名究竟出自哪里,我没有考究过。不知怎的,我对它居然有了一种“激情”。
大约是三十年前,我在福建社会科学院工作期间,与一位生在赖店长在赖店的同事蔡兄一起去过他老家——赖店温泉村,这个村现在被划归仙游鲤南镇。当时的温泉设施还没完善,看着一窟一窟冒着热气的温泉,我却始终没有下水,这成为了一个遗憾。无论是属于过去的赖店,还是属于现在的鲤南,我想这个地方应该是我曾经注目的一个生命的内容。赖店,我断断续续地触碰了它,然而我只是触碰了它的一些表象,一些局部,也只是留下来一场梦,我的觉悟里有着太多属于这个世界的感动。或许将来,我会再度返回,去真正穿越内心的迷雾,让身体和阳光一起回到我的思想,回到我的新的启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