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祚鹏
王爱红先生的小说《书家》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两位诗人转向书法艺术的生命轨迹,路日跃与王一行的成长历程,不仅是个体的艺术蜕变史,还映照出中国传统文化中诗书同源的永恒命题。他们的故事仿佛在回应苏轼那句“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的艺术箴言,揭示出艺术形式背后相通的精神内核,也让我们窥见书法艺术道路上更为深邃的精神图景。
小说中反复强调的“三天成书家”现象,表面看似荒诞,实则暗合中国传统艺术中的“顿悟”理念,与严羽《沧浪诗话》所谓“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一脉相承。悟性灵性的显现与突破,在因缘具足时展示出生命蝶变的内核与力量。路日跃在三天内“宗教般的情感与超强的记忆力让他像背诵一首诗那样记住了古迹中的一笔一画”,恰如禅宗的“顿悟成佛”,不是否定积累的价值,而是强调灵光乍现的突破性时刻。这种顿悟建立在长期诗歌创作形成的审美积淀上,印证了陆游“功夫在诗外”的艺术真谛。
王一行对书法本质的阐释尤为深刻:“书法就是黑与白,就是白天与黑夜”“用黑色的墨把一张白纸涂黑了,不是看谁涂得更黑,是看谁涂得更美。美就是黑的缝隙。”这种认识直指中国艺术的阴阳哲学,令人想起张怀瓘《书议》中“囊括万殊,裁成一相”的概括。书法中的黑白关系,不仅是视觉对比,更是“有无相生”的宇宙观照。书法反映中国哲学,是中国传统文化深层次文化编码的艺术传达。
两位书家道路分野尤具启示意义。路日跃走的是“实用主义”路径,凭借王铎法帖快速入门;王一行则选择“理想主义”道路,追随张旭、怀素寻求大成。这种分化印证了艺术创作中“法度”与“神采”的永恒辩证。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有云:“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王一行放弃“三天可成”的王铎而选择可能需要一辈子的怀素,正是对“时出新致”的艺术追求,这种选择与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的守法观念形成有趣对话。
小说中青岛书家点破的“境界说”尤为关键:“论书法功力他比我强,他有三十年的书法功力,而我仅有一周的时间,只有一时一刻。但是,我却在一周之内成了,他却永远也成不了。”这句话揭示了艺术创作中技法与境界的微妙关系。技法可经年累月磨练,境界却需豁然开朗的悟性。这与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境界说”遥相呼应:“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书法亦然,有境界则自有气韵,自成品格。
书道薄发的诗性传达是诗人书法家的独特优势。诗歌训练赋予的不仅是语言能力,更是对意境、气韵的把握力。李白《草书歌行》中“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的描写,正是诗心与书意交融的典范。路日跃和王一行从诗人到书家的转型成功,印证了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艺术通感理论。笔者曾在王屋山崖壁上欣赏到李太白《上阳台帖》的飘逸洒脱,李白书法成就也是超一流的,与“诗仙”称号相得益彰,让人惊其为天人,青莲逸翰得到宋徽宗、清高宗两代皇帝题跋盖章以及无数收藏家赏识也是必然的。王爱红先生的这篇小说观点在李太白草书歌行与上阳台帖中得到印证。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并没有将这种“顿悟”简单神化。王爱红先生在小说中坦言:“我写王铎才恍然大悟,自视清高的毛病就改变了”,“十年的工夫还是要有的,成就一项事业的一万个小时是一个定律。”这种回归平衡的认识,体现实事求是的艺术态度,避免了将艺术创作引向神秘主义的误区。朱熹《论语集注》谓“圣门日用功夫,甚觉平稳”,艺术创作同样需要“平稳”的日积月累。
路日跃最后那句“我还是要写小说的”的呐喊,暴露出艺术家身份认同的深层焦虑。这种跨界的创作冲动,令人想起苏轼评价王维时所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被单一标签定义,而是在不同艺术形式间自由穿梭,寻找最恰当的表达方式。人己共赏,读者、作者、主人公三位一体,艺术身份具有可塑性和共鸣的张力。
《书家》通过两位诗人书家的成长史,向我们展示了一条融汇诗心与书意的艺术道路。它告诉我们:书法不仅是笔墨技巧,更是生命境界的体现;诗歌不仅是文字艺术,更是审美眼光的训练。在这个意义上,每个诗人都应该是潜在的书法家,每个书法家都应该是潜在的诗人——因为在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里,所有艺术形式最终都通向那个“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完美状态。
当王爱红先生在文末感叹“四十年了,他的字一点都没有长进”时,我们或许应该这样理解:不是路日跃的书法没有进步,而是他的书法早已超越了技术层面,进入了“看山还是山”的化境。这种艺术境界,正是历代艺术家梦寐以求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状态。在这个意义上,《书家》不仅讲述了两个艺术家的故事,更揭示了所有艺术创作的普遍真理——真正的艺术突破,永远发生在技术熟练之后的精神飞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