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合浦

中秋节，让我想起家乡莆田一个十分古老且与妈祖信俗有点关联的民俗活动——送秋。

秋，一个金黄色的收获季节；秋，又是一个反馈哺育的季节。所谓“春华秋实”，只有春华才有秋实。莆田人有一个独特的“送秋”礼俗，蕴含的正是这层意义。

农历八月，秋高气爽，早稻收割完毕，家家仓满廪实；晚稻也已插上，遍野秧苗正长，风吹过，犹如那万顷碧波。农家难得一段闲暇，男人们趁机出外揽点工做，算是副业，而女人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一件事——走娘家。

娘家或远或近，娘亲或老或弱，平时就让出嫁的女儿心常牵挂；入秋了，风飒飒，露变白，更增添许多思绪。于是，晚上在男人耳边唠叨：“好久没有家里的音信，挺想的……”男人听话听音，知道女人又犯思乡病了；不过，想到女人里里外外从春忙到夏，自是比男人更疲惫几分。于是，就让她去娘家走走，一来可以在那里休息几天，高兴几天，二来也捎去自己的一片孝心。

女人，尤其是初为人妇初为人母的女人，总是格外惦记父母，好像突然长大，突然成熟，才真切悟到父母多年哺育的艰辛，才体会父母的慈爱教诲，才可怜父母的一世操劳，多么希望能再次承欢膝下，哪怕为父母分担一点忧愁也好。这不，男人刚刚点头同意，她们的心已经飞回父母身边了。

早起，开门，把关在笼中的鸡鸭赶出去，舀一瓢猪食入槽，吆喝“猪母”“猪仔”进食，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刻意打扮一番。这时小孩揉着惺忪的双眼，急急跑到院墙拐角处。女人已经迫不及待，赶紧找一身新衣给孩子穿上，告诉小孩，快吃早饭，吃了饭妈带你去姥姥家玩几天。于是小孩欢呼，飞似的跑到左邻右舍，向婶婶姑姑大声报讯：“我今天要去‘外头妈’家玩啰！”

大概总要忙到天大亮，女人才袅袅婷婷地出门。这时，你看看，女人身着红衣青裤，头发梳得油光，也许还簪了一朵花，就像刚过门的新媳妇。她一手牵着淘气的小孩，一手扶着扁担，肩上挑的是一担用红色细麻袋套住的盘担。

送秋、送秋，送的全在这沉甸甸的盘担之中。盘是那种细藤编的红漆盖盘，其工艺精美，形状和色彩都透着一股厚重的古朴，老实说，单这漆盘就可以做一篇民俗工艺的大文章。这种漆盘农村几乎家家必备，平时洗刷干净，搁到高处，一般不用，一年也就在喜庆年节中偶尔用几回。盘担有多有少，多的一头各五盘，叫“十担盘”，少的两边各一只用红布带系着的、有弯弯盘耳的漆盘篮。“十担盘”的底下是大盘，最上面是小盘，从下到上，依次缩小，层层相叠，形成一个圆塔形，经外头红色细麻袋一套，显得敦敦实实，煞是可爱。盘担两头挂上扁担，女人挑起来，颠一颠，掂一掂，颤颤悠悠，手轻扶，迈小步，腰肢随着手脚有节奏地扭动，娇娇又款款，真像戏台上的舞蹈。盘中所盛礼品，那是五花八门、各具特色了：一般的，要有一盘猪肉，一盘线面，一盘面食(或月饼)，一盘水果；也有的装上新晒的花生或布料或成衣。这些东西上面，一律要置一张红纸剪出来的“福”字图案，寄寓吉祥。不要小看这些平平常常的日用品，里面饱含女儿女婿的孝敬之意啊。

这时候，从莆田南北洋到“界外底”，你会在乡镇街道上，在村间阡陌上，在沟边林荫下，在弯弯拱桥上，看到一个个、一队队送秋的佳人，东来西往，如鱼穿梭。相识者相逢招呼几句，同路者相约而行，大家心情都非常好。绿绿的田野衬托红衣青裤红盘担，就像花间飘飞的彩蝶，多么鲜明，多么温暖!

中秋节前，莆阳大地，千家万户都充溢着送秋的喜悦：女儿孝敬送礼，父母疼爱还礼，一来一往，一送一还，岂止热闹，还道不尽此中许许多多人伦恩爱、亲情温馨的韵致呢。

在湄洲岛，“送秋”同样如火如荼，而且还有比其他地方更有意义的活动“妈祖回娘家”。2022年中秋前，有许多妈祖分灵庙组织了进香团，捧着分灵妈祖“回娘家”朝拜，其中，全国台企联及昆山等地台商协会负责人带领一行近100名台商台胞，护送昆山妈祖“千里寻根”到访莆田；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进香团里有30名台胞是背轿（供奉妈祖的小神龛）骑自行车，不远千里来湄洲妈祖祖庙寻根的。他们是已经在昆山定居工作的台湾青年，也是两岸妈祖文化传播事业的“新生力量”，这是一场不远千里的归家之旅。

当然，中秋民俗活动的高潮仍应是“做秋”。

莆田人把过中秋节称为“做秋”。秋者年也，千禾也丰收也，中国人把秋看得很重，常常千秋万岁并提，中秋节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与全国各地一样，莆田人也有“祭月”“拜月”“吃月饼”“赏月”的习俗。天上月团栾，地上人团圆，一家大小妇孺，借中秋节之机团聚一次，围着圆桌吃月饼，其意绵绵，其乐融融；就连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赶回家中，免得亲人牵挂。

然而，莆田人“做秋”有一项非常特别的习俗，那就是中秋夜家宴必有一道风味菜———“芋火君米粉炒”。

中秋时节，新芋正好登场。农家一般在房前屋后栽芋数畦，芋叶阔大呈墨绿，与红砖白墙相映衬，形成一道村俗风景。中秋前夕，农妇把锄掘芋，一畦就可收获一大箩，自己留一些，其余用于“送秋”，或赠送亲戚朋友。中秋暝，将已去皮的芋头在锅中稍蒸，然后切块，下锅油炒，再加入板栗、香菇、猪肉等佐料，文火炖上20来分钟；未等揭开锅盖，早有一股芋香飘散，闻之叫人止不住流口水。其实这是一道大烩菜，其汤汁黏稠，半干半湿，芋头酥烂，入口即化。莆田人称“芋火君”，这“火君”是“炖烂”的意思。单单“芋火君”还不够味，莆田人又给配上一大盘道地的“炒米粉”。兴化米粉是家乡特产，虽然土点，但叫人立即联想起母亲的家常好手艺，从小吃到大，百吃不厌，而此时全家围着吃炒米粉，气氛又异于平时。全家大小都边吃边叫“好吃”，这“芋火君米粉炒”岂是大酒家的珍馐美味可比的?

吃过“芋火君米粉炒”，一轮圆月已挂上柳梢头。于是，年长的阿婆在门前摆上香案、供品，点上香，望空拜拜；其余的人乘兴去树下、去水边赏月，或且就移座院子中，一家人全浸在如水的月色里，边品茶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