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湘

清代女诗人柴静仪在《秋分日忆用济》一诗中写道：“遇节思吾子，吟诗对夕曛。燕将明日去，秋向此时分。逆旅空弹铗，生涯只卖文。归帆宜早挂，莫待雪纷纷。”秋分平分秋色。带走初秋的淡雅，迎来深秋的斑斓。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老家的房前屋后六七棵八月桂此时争相怒放，感觉我的身心、整幢楼房、整个乡村都浸泡在花香之中。一树树的花开呵，金灿灿，银灿灿，微风拂过，纷纷扬扬，一地的金黄。地上铺上一层宽大的塑料布，我和二姐绕着桂树摇花，花儿扬落纷纷，很快收获了“金银”万两。我把花带到城里，泡花茶、做花糕、酿花蜜、炮制桂花蜜饯，与朋友们分享……真是桂子花开，飘香百十里。

由于秋季降温越来越快的缘故，秋收、秋耕、秋种的大忙显得格外紧张。“三秋”大忙，贵在“早”字。及时抢收秋收农作物可免受早霜冻和连阴雨的危害，适时早播冬季农作物可争取充分利用冬前的热量资源，培育壮苗安全过冬，为来年奠定丰产的基础。

桂花，在静静地绽放，衣食无忧后留守村山的乡亲们，此时面对“三秋”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中透着一股闲情逸致。一坵一坵地割稻，一天一天地晒谷，顺手扎几个稻草人，让它们“站”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晒太阳。菜一棵一棵新鲜地吃，吃不完就任由其化作春泥；果子就让它们在树上高高挂着，想要吃了才去采两三个下来，不想吃了就让给鸟儿，或是让果树“自食其果”。其他节季农作物，想种就种一些，吃腻了不想种就不种了，种的品种也由着兴趣，听说好就试着种种，没种过的就种着玩玩；近的田地想种就种一些，远的不想种就不种了，索性把田地放长假了。完全是把田地当陪伴，无聊了找它们说说话；把劳动作健身，身体绷紧了就活动一下筋骨，累了就不干了。

只有天上的那轮山月，年年望相似。

圆月徐徐升起，皎洁温柔，勾勒出一幅崭新的月上柳梢头图，把夜晚烘托得平静与祥和。一片诗意盎然，兴味无穷。月光落在树丫上，地面斑驳的黑影，像是碎条儿挂在树丫上一般。小伙伴们乐坏了，我们跑着，笑着，欢呼着，竟相追逐着这明月。月光的清辉下，这点缀着的笑容点点，泼洒了一地，和地面上的斑驳融合在一起，好一个天上人间共此时。月亮之上，嫦娥的清影在晃动，后羿飞一般地朝月亮追去，他追三步，月亮退三步，他退三步，月亮进三步，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月亮。

月亮走，我们也走。一年中秋在眼前。

“送秋”的那条路通往一个叫做王宅的小村庄，我的外祖母那时站在她家的场沿上，向路的尽头张望。她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像一朵微风中绽放的野菊花。我和弟弟抬着一布袋的米粉，从家里出发，脚步轻盈畅快，像是踩着钢琴曲，肩上十来斤重的米粉在曲子的伴奏下，上下蹦迪。一两里多的路程，是零散的村道、田埂、河沿、沟谷、搭石，甚至是颤颤悠悠的独木桥，所有的这些需要用脚步把它们甩到身后去。但真的不算什么，因为路的终端是王宅，那个村庄有着神奇的诱惑力，它在等着我和弟弟驾临，给我们摆上一顿期许已久的每年一次的欢迎大餐。

脚下荡起了一阵风，那条弯曲折回的路，向身后一点点地伸展去，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我们一步步将它们淹没，一寸寸将它们量完，直到看见仿佛知道我们要来、站在场沿等候的外祖母，看到她身边的小黑狗窜过来，又箭一般折回去，嘴里兴奋地汪汪着：快看啦，快看啦，这来的是谁呢？

灶火生起了，炊烟窜出了烟囱，铲子、勺子动起来，香气慢慢地飘荡着、充盈着……啊，两海碗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韭菜鸡蛋炒米粉摆在了我们面前。我那白发苍苍的外婆、笑容满面的小舅母，站在我们的身后，不时地催促着：吃，吃，快点吃……没有月饼，没有团圆馍，母亲也是炒米粉，外加一盆丝瓜汤为我们“栽秋”。年年中秋佳节，我们撑得滚圆的肚皮，像天上的红月球。

仲秋思意浓，念未央。往事伴着秋风，分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又无可挽回地从身边悄悄拂过，任我们怎样恳切也把握不住。

又是一年中秋，月到中秋分外明。我看见月亮又大又圆，光洁明亮，老家的桂树长到月宫上去了，桂树开着满满一树的花，树下的小竹凳上，外祖母、小舅母、母亲、父亲坐着，在悠闲地聊着什么……月亮终于升到我的头顶来了，高高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天幕好像是一张浅蓝的大布，而月亮就在天布上缓缓地移动。我看着月亮，月亮看着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