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潜
在路上,我就盘算着,母亲一定在盼着我的归程。母亲老了,我也不再年轻,我们的心思正在渐渐地靠近。
“回来了?”母亲声音很小,跟往常有些不同。我说,回来了。然后,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那青烟缭绕的远山,那里有我的祖先和我的父亲。母亲说,就不要到山上去了,山上柴禾太盛,弄不好会着火的。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弟妹们还是开辟了一条通往山上的路。以为扫墓是一个很短的仪式,没想到所有的坟头都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我和母亲坐在地上,一如既往地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母亲说,等我离开后,别把我葬到这里,就葬在屋后的山上。弟妹在远处听见了,说,那时,你反正不知道了,那还不随便我们啊。我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真是不会说话!
不知不觉,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墓地的周围终于被清理干净。将竹篮上的毛巾掀起,传统的、丰盛的柴禾饭显现在我们的眼前。
母亲这时才露出了笑脸,不无骄傲地说,这是祖宗们最喜欢吃的柴禾饭。话音未落,我们就已经闻到了柴禾饭的馨香。扫墓完毕,刚刚缓过神来,弟妹们央求母亲,中午做一餐柴禾饭。母亲说,我早准备好了,不过,你们可是沾祖宗的光啊。我突然转过头去,手持弯刀,将弟妹们砍倒的柴禾削去枝叶,打成捆。妹妹说,哎呀,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么好的柴禾,丢了多可惜啊!能烧好几顿饭呢。
回到家,母亲的灶台又泛出温暖的光亮,处处油光可鉴。其实母亲平时也是很少做柴禾饭的。我们都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家,生柴火做菜烧饭很不方便,所以,我们给她配置了一套现代餐具,和城市没什么两样。
母亲说,平时用灶台不多,但每隔几日还是要擦一下的,逢年过节,不把灶台烧热心里就不踏实。烟囱长年不冒烟,那还能算是人家啊?母亲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是,时代不同了,几乎所有的村庄都不再有炊烟缭绕,几乎所有的田野都不再有耕牛行走。我少年时代走过的土路没有了,板桥不见了,河流消失了。回乡之路,其实也是伤感之路。怀旧让我感觉自己渐渐地老了。
弟妹去田野踏青了,而我却坐在灶台下,不停地为母亲续柴。母亲站在灶台上,熬油,炒菜。母亲说,火大了;母亲又说,火还是大了。我知道续柴过速,不仅浪费,而且极易将饭菜烧坏。该大火时,必须大火;该小火时,必须压低火苗。后来,母亲有点不耐烦了,说,你也到田畈里走走吧,不要老是呆在家里。
我说,不!然后我一句话也不说,听着母亲的口令,该续柴时就续柴,不续柴时,就望母亲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哦,这个温暖的灶台就是我的家,我就喜欢回到有母亲绕着灶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