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在城厢区灵川镇东进村（古称“东汾”）的滨海土地上，一口清代康熙年间的古井静卧于郑氏祠堂旧址（现存于东进村六组村民屋厝中）。这口井没有碑刻记载年份，也无华丽装饰，仅以一整块青石为圈，以万千卵石为壁，守着一眼从清朝涌流至今的清泉，在潮起潮落间，低声诉说着一段被海水与时光浸润的乡土文脉。

这口井，最动人处，是那方整块青石凿就的井圈。

外方内圆，朴拙厚重，是清代民间水井最朴素的模样。几百年海风穿巷，几代人提桶取水，石面早已被磨得温润光滑，如古玉含光。井沿内侧，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放射状绳痕，是井绳年复一年勒出的岁月刻痕。它们不是简单的磨损，而是晨昏的往复、生计的延续——无数普通人抬手、俯身、汲水、归家的日常，被悄悄刻进石头里。

一眼望去，便知这井，已活数百年。

清代康熙年间，莆田沿海的古井多以此种整石为圈。外方，取天地端正之意；内圆，合水流婉转之性。不似宋代古井偏于精巧雅致，清代古井更重实用、贴近民生。东汾古井正是如此：不求形制华丽，但求甘泉长流。石上风化斑驳，是海风经年的亲吻；绳痕交错重叠，是烟火代代的印记。一石一圈，便把一段清代村落史稳稳托住。

临井而望，更见古人巧思——井壁以卵石干垒，不施灰浆，却坚如磐石。

这是闽地先民独有的生存智慧。灵川临海，地势低洼，地下水易受海潮咸涩侵扰。先民就地取材，以天然卵石交错垒砌，利用石间缝隙滤沙净水，既防井壁塌落，又御海潮侵袭。所谓“砂多则泉旺，石叠则水清”，便是这般道理。不用繁复工艺，不耗巨资劳力，只顺应水土、因势利导，便让一眼清泉在滨海之地生生不息。

古井之贵，更在于至今仍活。井深约十米，泉眼自地底涌出，四季不涸，大旱不竭。据《东汾郑氏族谱》记载，自清代康熙年间乡绅郑图南牵头募资开凿以来，它便一直守在这里：看过郑氏宗族繁衍，听过祠堂钟鸣，见过古村风雨变迁，陪着东汾人从旧时炊烟走到今日新貌。

它与不远处的五帝祖庙相望，与后港古陶窑遗址相邻——一庙、一窑、一井，共同勾勒出东汾古村的历史轮廓：有信仰之根，有烟火之盛，更有生生不息的水利文脉。

如今，自来水早已通家入户，可许多老人仍偏爱来此取水。取的不只是一瓢清冽，更是一段乡愁、一份念想。青石依旧温润，泉声依旧清脆。俯身井口，仿佛仍能听见清朝的风声，听见清代的语，与今日的笑语一同落在水面，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