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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
【发布日期:2026-05-20】 【来源:本站】

□康永辉

 

 

春节回乡下老家,我意外发现:院里龙眼树的旁边,一丛嫩绿的苦楝叶正迎风舒展——而它的根,竟扎在那株被连根刨掉的苦楝树留下的低洼树坑里。

小时候,院里就有一棵手臂粗的苦楝树。树头分出几枝嫩叶,那是牛羊最爱吃的楝叶。祖父平时总把牛系在苦楝树上,牛一抬头就能啃到树上的嫩叶;就连羊也会把前腿搭在树干上,去啃枝梢的叶子。过了几年,苦楝树枝繁叶茂,撑起了一片浓密的树荫,牛再也够不到头顶的苦楝叶了。

暮春时,苦楝树开满了紫色的花,花瓣细小,呈伞状的小花,衬着绿色的细叶,在阳光下煞是好看。楝花不像栀子花那样洁白馥郁,也不像相思树花那样金黄轻盈、随风飘散,只是静静地绽放着一簇簇紫色的花团。

炎热的夏天,苦楝树舒展着枝叶,树下便是一片清凉。拴在树旁的牛儿安闲地躺在树荫里,嘴里不停地反刍着。时不时还有知了停在枝丫上,卖力地哼唱着夏日的曲调。夏天的风轻轻拂过,树叶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秋末,苦楝树挂满了青青的果子,圆溜溜的,沉甸甸的。可惜连鸟儿都不大愿意啄吃,顶多是成了调皮孩子们弹弓的子弹。北风过处,苦楝叶在风中翻滚着,随风飘远。

到了寒冬,万物凋零,苦楝树叶也落光了,留下一串串苦楝果子依然坚挺地挂着,只是果皮变成了灰褐色。

寒来暑往,苦楝树在茁壮成长。

夏天的夜晚,饭后我们姐弟围在祖父旁边。祖父一边吸着水烟筒,一边在苦楝树下讲三国趣事——说到有个三国迷看《赤壁之战》,见曹军八十万大军被烧得溃不成军,连灶上煮的豆浆烧沸溢光了都浑然不觉,还留下句有名的俗语:“军兵烧死八十万,何在乎一鼎豆浆。”5岁的妹妹听完后,突然说那个三国迷要是阿公(祖父)的话,不在乎这一锅豆浆,会被阿嬷(祖母)骂死的。一旁的祖母听完笑得先俯后仰,苦楝树下漾起一家人爽朗的笑声。只上过几年私塾的祖父会打一手好算盘,他拿着一把缺档少珠的算盘教我们:“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就这样,我们学会了珠算的基本加减。

在苦楝树下,祖父跟我们讲起他年轻时肩挑海货,走一天一夜到百里外的山里换粮食的往事。崎岖陡峭的山路,悠长的行程,就像苦楝树的树皮,布满坎坷的纹路。祖父讲这些时语气平静又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们听着却心潮澎湃。故事里有山里人的纯朴与辛劳,也有祖父的正直、守信与坚韧。祖父挑过的海蛎和杂粮,路过的山涧和石桥,历经的辛酸与疲惫,都化作了微风中苦楝树沙沙的叶子声。

楝花依然每年如期盛开。只是树皮早已四处开裂,像母亲冬天里的双手,布满一道道裂口。母亲总说,那是树在脱皮中成长的印记。

我上高三时,苦楝树已高出屋顶。祖父还在养牛耕地,他的腰已经佝偻了。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大学。生活节俭的祖父很少喝酒,却拿出两瓶啤酒,就着咸菜招呼我喝一杯。

那一晚的月亮格外分明,苦楝树下的月光点点。

祖父心情很好,只是仍像往日那般平和地对我说:“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有本领、能担当的人——社会始终需要有真才实学的人。”

祖父讲起了庄子的一篇关于樗树的文章。说那树有似于这苦楝树,做床不够直,做梁不够硬,连做椅条都太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材质与定位,只要不辜负了奋斗的年华,就能活出自己的价值。

借了部分亲戚的钱,再卖掉家里正在长肉的猪和羊,砍掉苦楝树搭送,才凑齐了我的大学学费。

自那后,院里的牛就拴在苦楝树的树桩上。

来年的春天,被斧锯砍伐的苦楝树,居然在旁边发出了好几茬新芽。

一经数年,院里的花开了,花谢了。

我参加工作后,祖父终于同意把牛卖了,他也该歇歇了。

等我一周后回家,才发现闲不住的祖父把院子里的地修整得平平坦坦,还把苦楝树的树根刨了起来。他说苦楝树味道太苦,又没什么大用处,不如栽棵龙眼树。

从此,我在村里其他地方见到过很多棵苦楝树,而自家院里,早已多了一棵枝繁叶茂的龙眼树。

直到春风里那丛嫩绿探出头,我才明白,原来苦楝树从未离开……